周六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栀站在公寓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绿色棉质连衣裙,米白色牛仔外套,浅棕色短靴。短发昨晚洗过,今天蓬松柔软,发尾自然地内扣。她没有化妆,只涂了润唇膏——是淡淡的梅子色,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手腕上戴着一块皮革表带的手表,表盘很小,是她大学时用奖学金买的,已经很多年没戴了。因为苏晚戴的是细链子的时装表,精致但脆弱。
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林栀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去——江逾白站在外面,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深色牛仔裤,脚上是白色板鞋。他从没在公司穿过这样的衣服,也从没在她面前这样打扮过。
她打开门。
“准备好了吗?”江逾白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没有评价。
“好了。”她拎起帆布包——不是平时上班用的托特包,而是更小的斜挎包。
电梯下行时,两人并肩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样子:都穿得很休闲,都背着帆布包,像两个周末出门的大学生。
“你今天没戴眼镜。”林栀注意到。
“戴了隐形。”江逾白说,“想着可能要走路。”
“我们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出小区,他没有叫车,而是带着她走向地铁站。下午的阳光很好,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秋意已经很浓了,风吹过时,有枯叶旋转着落下。
地铁里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江逾白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分了一只给她:“要听吗?”
林栀接过,塞进耳朵里。音乐响起来——是轻快的爵士钢琴,她没听过。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Autumn Leaves》。”江逾白说,“但这是钢琴独奏版,原版是香颂。”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林栀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偶尔有灯箱广告一闪而过。耳朵里的钢琴声清澈而孤独,像秋天的雨。
坐了七站,江逾白说:“该下车了。”
他们走出地铁站,来到一片林栀完全不熟悉的街区。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老式的居民楼和小店铺。街边有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火焰。
“这是哪里?”林栀问。
“我大学时常来的地方。”江逾白说着,带她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红砖墙,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有长椅,有花坛,还有一个已经干涸的喷水池。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江逾白带着她在长椅上坐下,长椅正对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得耀眼。
“这里……”林栀环顾四周,“有什么特别吗?”
江逾白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罐热咖啡,递给她一罐:“大三那年,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那时候刚和苏晚分手,不想待在宿舍,也不想见人。”
林栀接过咖啡,是罐装的拿铁,还温热着。
“有一天下午,我就坐在这张长椅上,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江逾白打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我难过,不是因为失去了苏晚,而是因为……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想要什么。”
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掉在林栀的膝盖上。她捡起来,叶子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脉络清晰。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再遇到那个给我糖的女孩,我一定要带她来这里。”江逾白转头看她,“告诉她,我曾经在这个长椅上,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想象如果我们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林栀的手指收紧,罐装咖啡的铝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子?”她轻声问。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小孩的嬉笑声传来,又渐渐远去。
“我想象我们一起在这个公园散步,秋天捡银杏叶,春天看樱花——虽然这里没有樱花,但我可以带你去别的公园。”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想象我们周末去图书馆,你坐在我对面看书,偶尔抬头对我笑。我想象我们吵架,然后和好,一起去吃路边摊,辣到流眼泪还要继续吃。”
他停顿,看向她:“很平凡,是不是?”
“很真实。”林栀说。
“那时候我以为这些想象永远只能是想象。”江逾白笑了笑,“因为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那颗糖。”
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在他肩上,林栀下意识地伸手去摘。手指触碰到他卫衣的布料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收回手:“叶子。”
“谢谢。”江逾白自己拍了拍肩膀,“然后就是三年后,你搬到了我隔壁。穿着白裙子,对我笑,说话轻声细语。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不是认出你是那个女孩,是认出你在模仿苏晚。”
林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杏叶。
“那时候我很矛盾。”他继续说,“一方面高兴终于找到了你,另一方面又难过——你为什么要变成别人的样子?是因为觉得那样我才会喜欢你吗?”
“是。”林栀诚实地说,“我以为你喜欢苏晚那种类型。”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苏晚那种类型。”江逾白的语气很平静,“我和她在一起,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应该’谈一场恋爱。她漂亮,聪明,家世好,所有人都说我们很配。所以我就答应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但三个月里,我们没有一起看过电影,没有一起吃过路边摊,没有吵过架。一切都很有礼貌,很得体,但也很……空洞。分手时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林栀想起大学时看到的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金童玉女,羡煞旁人。原来光鲜的背后是这样的。
“所以你明白了吗?”江逾白看着她,“我留着那张糖纸,不是因为怀念苏晚,是因为那是你——真正的你——给我的第一样东西。穿着白裙子模仿别人的你,从来不是我想找的那个人。”
风又大了些,银杏叶像金色的雨,簌簌落下。林栀把膝盖上的叶子一片片捡起来,叠在一起。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十年前,我在图书馆没有逃跑,而是走过去问你‘糖好吃吗’,会怎么样?”
江逾白想了想:“我可能会很惊讶,然后说‘很好吃,谢谢你’。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专业的。然后我们可能会一起走去食堂,路上聊些无聊的话题。然后……”
“然后?”
“然后我会在下一次见到你时,主动打招呼。会在食堂找你一起吃饭。会在选修课上帮你占座。”他微笑,“很老套,是不是?”
“很青春。”林栀也笑了。
他们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喝完了咖啡。阳光慢慢西斜,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老人们陆续回家了,公园里只剩下他们。
“电影是三点。”江逾白看了眼手表,“现在走过去刚好。”
“嗯。”
他们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棵大银杏树时,林栀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留念?”江逾白问。
“嗯。”她合上笔记本,“今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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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影院确实很旧了。红色的丝绒座椅有些褪色,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但放映机是胶片的,放映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像心跳。
《爱在黎明破晓前》是部话痨电影,几乎全是对话。林栀看过很多遍,台词都快背下来了。但她今天看得很认真,好像第一次看一样。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江逾白就在旁边。他的呼吸很轻,偶尔会随着电影里的笑点轻笑。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她伸手去拿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很轻的触碰,两人都迅速收回手。
电影进行到一半,男女主角在试听室里那段——狭小的空间,不敢对视的眼神,克制的欲望。林栀突然觉得脸颊发烫。
她偷偷侧头看了江逾白一眼。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前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林栀转回头,盯着银幕,但什么也看不进去了。
电影散场时已经快六点。走出影院,天色已暗,街灯亮起。秋天的傍晚有种萧瑟的美感。
“饿了吗?”江逾白问。
“有点。”
“想吃什么?”
林栀想了想:“辣的。”
江逾白笑了:“好。”
他带她去了一家川菜馆,不是高档餐厅,是那种街边小店,桌子油腻腻的,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他们点了辣子鸡、麻婆豆腐、水煮鱼,还有两碗米饭。
菜上来后,红彤彤一片。林栀吃了一口,辣得倒吸冷气,但很过瘾。江逾白也被辣得鼻尖冒汗,但他吃得很快,显然也很喜欢。
“你居然能吃辣。”林栀惊讶。
“我四川人。”江逾白说,“只是后来为了养胃,吃得少了。”
“你从来没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是啊,十年里,她问过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音乐、什么电影——都是苏晚喜欢的那些。却从来没问过他来自哪里,童年什么样,真正喜欢什么。
“对不起。”林栀轻声说。
“不用道歉。”江逾白给她夹了一块鸡肉,“现在开始问,也不晚。”
林栀看着碗里的鸡肉,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头扒饭,辣味刺激着味蕾,也刺激着泪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