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点三十,闹钟第无数次响起。
林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道浅灰色的闪电。她已经看了三年,但今天第一次注意到,它其实有两道分叉,在接近吊灯的地方汇合。
原来有些事情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从未真正去看。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昨晚睡前准备好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浅卡其色工装裤,米白色针织衫,帆布鞋。都是她自己的审美,舒适,中性,没有任何模仿的痕迹。
穿好衣服,她站在镜前梳理短发。头发长了一点点,不再那么参差不齐,发尾自然地向内扣。她用手指抓了抓,弄出些随意的纹理。
七点二十,她拎着帆布包出门。
电梯下行时,她在心里默数:一楼、二楼、三楼……到十七楼时,电梯果然停下了。门打开,江逾白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看见她的瞬间,他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穿着牛仔裤和针织衫,真的剪了短发。
“早。”他说,走进电梯。
“早。”林栀往旁边让了让。
电梯继续下行。密闭空间里,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混着一丝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某种檀木香调的,很中性,不像苏晚喜欢的那些甜腻女香。
“昨晚睡得好吗?”江逾白问,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还行。”林栀说,“你呢?”
“做了个梦。”他的声音很平静,“梦见回到大学图书馆,但书架上全是柠檬糖。管理员说,要找书得先吃掉一颗。”
林栀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他侧头看她,“嘴里真的有点酸。”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们并肩走出去,阳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今天去晨光吗?”江逾白问。
林栀犹豫了一下:“去吧。”
“好。”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巷走。早餐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擦桌子,看见他们一起走来,眼睛弯成月牙:“两位来啦!今天吃什么?”
“豆浆油条。”江逾白说,然后看向林栀,“你呢?”
林栀看着墙上的菜单。小米粥、茶叶蛋、小笼包、馄饨、豆浆、油条……她的目光在“豆浆油条”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要小笼包和馄饨。”她说。
老板娘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开了:“好嘞!小笼包现蒸的要等五分钟哦。”
“没关系。”
他们坐在老位置。江逾白没有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只是用热水烫了两副餐具,把她的那副推过来。阳光照在木桌上,光斑比昨天大了一圈。
“电影是周六下午三点。”江逾白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你时间可以的话。”
“可以。”林栀点头,“什么影院?”
“城西那家老影院,你以前在朋友圈提过,说喜欢它的胶片放映机。”
她又愣了。那是两年前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影院大厅那台老式放映机,文字是“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记得?”她问。
江逾白把烫好的筷子放在筷托上:“关于你的事,我好像都记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早餐店里,每个字都清晰。老板娘在厨房里蒸小笼包,蒸笼发出噗噗的响声。窗外有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经过。
林栀端起茶杯,小口喝茶。茶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小笼包和馄饨上来了。豆浆油条也上来了。江逾白把白糖罐推到她面前,但她今天不需要——小笼包配的是醋和姜丝,馄饨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他们安静地吃早餐。江逾白依然把油条撕开泡进豆浆里,动作熟练。林栀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地咬破皮,吸掉汤汁,再蘸醋。
“好吃吗?”他问。
“嗯。”她点头,“比沙拉好吃。”
江逾白笑了。是那种很浅的、眼睛微弯的笑,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林栀第一次注意到,他左眼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平时被眼镜框挡着,几乎看不见。
“你戴隐形了?”她脱口而出。
江逾白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眼角:“今天起晚了,没时间戴框架眼镜。怎么?”
“没什么。”林栀低头吃馄饨,“只是突然发现,你和十年前的样子没怎么变。”
“你变了。”他说。
她抬眼看他。
“变得更清晰了。”江逾白补充道,“以前总觉得你像蒙着一层雾,现在雾散了。”
林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馄饨汤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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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司时刚好八点四十。电梯里人很多,他们被挤到角落。江逾白的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后,没有碰到,但形成一个保护圈。林栀低着头,盯着他衬衫袖口上那枚深蓝色的袖扣——是极简的几何形状,没有任何花纹。
她突然想起苏晚喜欢的袖扣:复古的珐琅材质,镶嵌小颗珍珠,精致但繁复。江逾白好像从来没有戴过那种。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市场部到了。林栀往外走时,江逾白轻声说:“下午见。”
“下午见。”
办公区里已经忙碌起来。林栀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李薇立刻凑过来:“林栀林栀,大新闻!”
“什么?”
“江总今天没戴眼镜!”李薇压低声音,“而且有人看见他和你一起从小区走出来,在晨光吃早餐!你们是不是……”
“邻居一起吃早餐很正常。”林栀平静地开机,“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住同一栋楼。”
“但以前从来没见你们一起啊。”李薇眨眨眼,“而且你剪了头发,换了风格,江总换了隐形眼镜……这 coincidence 也太巧了吧?”
“专心工作。”林栀打开邮箱,未读邮件已经变成了42封。
一上午在忙碌中过去。林栀处理数据时,发现自己比以往更专注——不是那种紧绷的、害怕出错的专注,而是沉浸式的、享受工作本身的专注。她甚至发现了一个数据逻辑上的小漏洞,及时修正,避免了下周可能要返工的风险。
中午,她独自去了公司顶楼的天台。很少有人来这里,因为除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什么都没有。但今天阳光很好,风也温和。
她坐在水泥台子上,从帆布包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小笼包——她特意多买了一份,用饭盒装着。微波炉热过后,味道不如现蒸的,但也还不错。
刚吃了一个,天台门被推开了。
江逾白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一个饭盒。看见她,他显然也愣了一下。
“你也来这里?”林栀问。
“偶尔。”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楼下餐厅太吵。”
他们各自打开饭盒。林栀的是小笼包,江逾白的是三明治和沙拉。沉默地吃了几口后,林栀忍不住问:“你每天都吃沙拉吗?”
“习惯了。”江逾白说,“以前是为了保持体脂率,现在就是习惯。”
“苏晚也吃沙拉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为什么又提苏晚?明明说好要往前看的。
但江逾白没有回避:“她不吃。她喜欢法餐,喜欢精致的小份食物。沙拉对她来说太‘粗犷’了。”
林栀看着自己饭盒里油汪汪的小笼包,突然有点想笑:“那我是不是太‘粗犷’了?”
“你是真实。”江逾白侧头看她,“小笼包有汤汁,会烫到舌头,蘸醋时会溅到衣服上。这些都很真实。”
风吹过来,吹乱了林栀的短发。她伸手去拢,手指碰到发梢时,突然想起昨天在江边,他也是这样被风吹乱头发。
“江逾白。”她轻声说。
“嗯?”
“如果我们十年前就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江逾白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会经常吵架。”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很固执,你也很倔强。”他说,“我会因为你熬夜赶论文生气,你会因为我把工作带回家不开心。我们可能会因为周末去哪家餐厅吃饭争论,因为谁该洗碗闹别扭。”
林栀笑了:“听起来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