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的过程比林栀想象中简单。
江逾白只发了一条消息,电话那头的助理显然训练有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林栀则给部门经理发了微信,说自己身体不适。经理很快回复“好好休息”,附带一个拥抱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江逾白也请假了,没人会深究她的突然缺席。
他们没回小区,而是沿着小巷漫无目的地走。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上班族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在这座两千多人的城市里,两个请假的成年人像两粒脱离了轨道的尘埃。
“去哪儿?”林栀问。
江逾白停下脚步,看向她:“想去江边走走吗?这个时间人少。”
她点头。于是他们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车载电台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林栀靠窗坐着,看街景向后飞掠。江逾白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又不至于触碰。
这大概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以林栀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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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晨雾还没散尽。江水是浑浊的黄绿色,缓缓向东流去。对岸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早锻炼的老人已经陆续离开,长椅上还沾着露水。
他们在防洪堤的台阶上坐下。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林栀的短发被吹乱,她伸手去拢,却发现短发的触感如此陌生——没有长发那种沉甸甸的重量,轻飘飘的,像随时会飞走。
“冷吗?”江逾白问。
“不冷。”
但他还是脱下了西装外套,递给她。不是披在她肩上,而是递给她,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
林栀犹豫了两秒,接过来。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雪松的淡香混着一丝咖啡味。她披上,袖子太长,盖过了她的手。
“现在可以说了。”她看着江面,“那十年。”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糖纸的塑料小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糖纸在晨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
“从这颗糖开始。”他说,“大二上学期,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那天我重感冒,吃了药昏昏沉沉,还是去图书馆赶一个课题。”
林栀的呼吸轻了。她记得那天。他咳嗽时肩膀轻颤,让她想把自己的围巾递过去。
“中午我去食堂喝了粥,回来就看见了这颗糖。”他的指尖隔着塑料膜,轻触糖纸,“它夹在《微观经济学》第七章,博弈论那一节。很薄的一章,我翻了三遍才确定,不是书里自带的书签。”
他侧头看她:“你当时坐在哪儿?”
“你斜后方,隔两排,靠柱子。”她脱口而出。
江逾白笑了,很淡的笑:“难怪我回头看时,只看到一个匆匆低下去的脑袋。”
“你回头看了?”
“看了很多次。”他的目光变得遥远,“那天下午我根本没看进去书。一直在想,是谁放的糖。可能是恶作剧?可能是放错了?但恶作剧不会选一颗柠檬糖——我感冒时喜欢吃酸的,这个习惯只有室友知道。”
林栀的手指收紧,抓住了西装外套的袖口。
“后来我做了件很傻的事。”江逾白继续,“我拿着糖去问了附近所有可能的人。问管理员,问常坐那个区域的同学。甚至问了苏晚——她当时就坐在我前面几排。”
苏晚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栀一下。
“她怎么说?”
“她说‘可能是个暗恋你的小学妹吧’,然后开玩笑让我请她吃饭,算是沾了我的光。”江逾白摇头,“我没请。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就不想把这颗糖和任何玩笑扯上关系。”
江面上有货轮驶过,鸣笛声悠长沉闷。
“然后呢?”林栀问。
“然后我开始留意。”他的声音低下来,“留意谁会在经过我座位时多看几眼,谁会在图书馆和我有同样的作息,谁会在我咳嗽时抬头。但我没找到。那个人好像只出现了那一次,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了,就再没踪迹。”
他停顿,转头看她:“直到一个月后,我在三食堂看见你。”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豆浆油条和咸豆花。吃得很认真,一边吃一边在本子上写什么。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是深棕色,发梢有点自然卷。”他的描述细致得可怕,“你笑起来时,左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那个酒窝,她一直觉得不够明显,拍照时总会刻意抿嘴。
“我认出你了。”江逾白说,“你是经济学院的新生代表,开学典礼上发过言。讲的是区域经济差异,稿子写得很好,但演讲时紧张得手在抖。”
林栀完全说不出话。她以为自己是暗处的那个人,在阴影里默默注视他十年。却不知道早在开端,她就曾落进他的视野。
“那天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他说,“但走到一半,看见你在本子上画东西。画的是个小太阳,右下角写了日期。我突然就想——会不会是你呢?那个放糖的人?”
她画的太阳。那是她记录“今天看见他了”的暗号。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不问?”她的声音发颤。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江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和苏晚在一起了。”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林栀听见远处江轮的汽笛,听见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胸腔里。原来如此。原来她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精心设计的偶遇,从一开始就晚了一步。
不是时机不对。
是她出现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我们只在一起了三个月。”江逾白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主动追的我。那时候很多人说我们很配,我也觉得……或许应该试试。但三个月后她就提出了分手,说要出国,不想异地。”
他捡起脚边的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抛向江面。石子在水面弹跳了三次,沉入浑浊的江水。
“分手那天,我回到图书馆,坐在老位置。那天不是星期三,但你居然在。”他看向她,“你穿着白色毛衣,低头看书。我看了你整整一个下午,突然就想明白了——那颗糖,应该就是你放的。”
林栀闭上眼睛。她记得那天。那是大二的寒假前,图书馆人很少。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影挺直,但莫名让人觉得孤单。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他斜后方坐下,陪了他一下午。
她以为他不知道。
“那时候我想,等下学期开学,一定要问你。”江逾白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是开学后,你变了。”
变了。
林栀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大二下学期,她打听到苏晚的风格——长发,白裙,说话轻声细语,喜欢艺术和文学。于是她留长了头发,买了很多白裙子,开始读她从来不懂的现代诗。
“你开始穿和她很像的衣服,留和她一样的发型,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寻找曾经的痕迹,“我试探过几次。有一次在食堂,我说‘你这件裙子挺好看的’,你高兴了很久。但我知道,苏晚有一件几乎一样的。”
“所以你就确定了。”林栀扯了扯嘴角,“确定我是个可笑的模仿者。”
“不。”他立刻否认,“我确定的是,你在用这种方式靠近我。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为什么不拆穿?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哽咽,“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演了十年,江逾白,你有没有哪怕一刻,觉得我很可怜?”
“从来没有。”他的回答快而坚定,“我只有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我戳破了,你会逃。”他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害怕你会觉得难堪,然后彻底消失。就像那颗糖一样,给了一次,就再也不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