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淌,滑过脸颊,滴在江边的水泥台阶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那你呢?”她抹了把脸,看向他,“你这十年在做什么?看着我模仿你的前女友,觉得很有趣?”
“我在等。”江逾白说。
“等什么?”
“等你累了。等你不想演了。等你变回那个会在图书馆偷偷塞糖,会在豆浆里泡油条,会对着窗外傻笑的林栀。”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温柔得让她心碎,“我在等一个时机,可以不用提起苏晚,不用提起模仿,只是告诉你——我保留了一张糖纸,保留了十年。”
他从西装内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不是塑料小袋,而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林栀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戒指。”江逾白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短发,深棕色,发梢微卷。她穿着浅蓝色牛仔裤和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正走出图书馆的玻璃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十年前的十月,那个星期三之后的一个月。
“这是我偷拍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后来你留了长发,我就再也没拍过了。因为那个人不是你,是苏晚的影子。”
林栀接过照片。照片上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陌生。她几乎忘了,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时光——她只是林栀,喜欢一个人,就用一颗糖去表达。笨拙,真诚,毫无技巧。
“这十年……”她喃喃,“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短发被风吹乱的样子,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林栀。”他说,“如果我现在问你,愿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不是作为苏晚的影子,只是作为林栀——你会怎么回答?”
江风突然大了起来。远处有渡轮靠岸的汽笛声,惊起江滩上的几只水鸟。
林栀握着照片,指尖感受到相纸粗糙的纹理。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袖口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坐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十年。
三千六百多天。
她曾经以为这会是一个悲壮的故事:一个女孩用十年时间爱一个人,最后要么修成正果,要么黯然离场。但她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的——她不是唯一的暗恋者,他也不是无动于衷的观众。
他们是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凝视的人,都以为对方是光源,却不知道彼此都在发光。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江逾白点点头,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好。”
“不是拒绝。”她补充,“只是……我需要先学会做林栀。需要先忘记这十年该怎么演,该怎么计算偶遇的概率,该怎么模仿别人的笑。”
“我明白。”他说,“我可以等。”
“可能很久。”
“没关系。”江逾白看向江面,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雾气散尽,江水泛着粼粼的金光,“我已经等了十年,不差再等一段时间。”
林栀把照片放回盒子,递还给他:“这个你先保管。”
他接过,小心地收好:“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变得刺眼。江边的游人渐渐多起来,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少年踩着滑板飞驰而过。
“回去吧。”江逾白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林栀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这只手她曾在梦中牵过无数次,在幻想中触碰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她没有接。
她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我自己可以。”
江逾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插进裤袋:“好。”
回程的出租车上,他们依然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来时不同——不再是尴尬的、小心翼翼的沉默,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的平静。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林栀脱下西装外套还给他:“谢谢。”
江逾白接过:“今天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也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他们一起走进小区,在电梯前分开——他住十七楼,她住二十一楼。
电梯门关闭前,江逾白忽然开口:“林栀。”
“嗯?”
“明天早餐,还要一起吗?”他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真诚的询问。
林栀想了想,摇头:“明天我想自己吃。”
他点点头:“好。那……后天呢?”
她看着他。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他的脸在逐渐变窄的缝隙里,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微弱的光。
“后天再说吧。”她说。
门完全关上了。
电梯上升时,林栀靠在镜面上,看着镜子里短发的自己。眼睛还红着,但眼神不再躲闪。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被删除、但其实只是被她屏蔽了的聊天窗口。江逾白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是你喜欢的口味。」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字:
「糖纸的事,谢谢你保留十年。」
发送。
电梯到达二十一楼,门打开。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
「应该谢谢你,十年前给了那颗糖。」
她看着这条回复,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某种沉重的、锈蚀了十年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