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在五月的最后一天被接出院的。

主治医生都说是个“小小的奇迹”。血压平稳，胃口好了，甚至能清晰地告诉黎烟，阳台那盆茉莉该浇水了。

家被重新收拾过。护理床靠窗放着，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半个房间。奶奶靠在叠高的枕头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眯着眼看窗外枝头新绿的嫩芽。

“还是家里舒坦。”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黎烟正在旁边叠洗好的衣服，闻言抬头，看着奶奶舒展的眉眼，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角落，好像也悄悄落了下来。这段时间紧绷的神经，被这难得的安宁温柔地包裹着。

我想要的，也许从来不是什么更大的世界。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我安心停下来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奶奶出院后的第五天，变成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那天下午，奶奶喝完黎烟熬的鱼片粥，拉住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

“嫣嫣，”奶奶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奶奶想过了，你也该为你自己打算打算了。”

黎烟心头一跳。

“日本那个学校，不是一直是你想去的吗？”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不舍，“奶奶现在好多了，能照顾自己。你去吧，去学你想学的，看你想看的。别担心我。”

黎烟立刻摇头：“我不去。你现在刚好一点，我怎么能……”

“嫣嫣，”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她，“奶奶的这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可你的人生，才刚开了个头。”

老人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很远的地方。

“你爸爸以前总说，我们嫣嫣聪明，该去看更大的世界。”她转回头，看着黎烟，眼神里有种通透的清明，“奶奶不想你因为我，一辈子困在这里。”

黎烟鼻子发酸，握紧奶奶的手：“可这里就是我的家啊。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不需要去看更大的世界，我……”

“傻孩子。”奶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家不是拴住你的绳子。家是让你飞累了，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回来的念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你住院的时候，邱凛那孩子常来陪我说话。我跟他说起你小时候的事，说你钢琴弹得好，书也念得好。我说，我们嫣嫣心里有片很大的天，以后是要往高处去的。”

黎烟的心轻轻一颤。

“我说，金州这地方，风沙大，天也窄。”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困不住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麻雀叽喳着飞过。

黎烟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从那天之后，邱凛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带她去黄河边，明白了那些看似突然的疏远和克制。

他不是不喜欢她了。

他是听懂了奶奶的话，提前在为她铺一条离开的路。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理解的温暖，有被“安排”的无力，还有一种深切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