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看着她喝汤,眼神很专注。见她抬头,他移开视线,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是还温热的米饭和两个清淡的小炒。
“一起吃。”他说。
没有询问,只是陈述。
黎烟点点头。两人就着床头柜,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简陋的病房晚餐。没有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吃完饭,黎烟收拾餐具,邱凛去水房刷洗。水声隐约传来,混着走廊里推车经过的轱辘声。黎烟擦干净床头柜,一抬头,看见邱凛站在门口。
夕阳的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个子高,几乎要碰到门框。手里拿着洗干净的保温桶和饭盒,水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光里亮晶晶的。
那一刻,黎烟心里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柔软击中。
她知道,如果她需要,他会在这里。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悄悄松弛下来。
邱凛走进来,把洗好的东西放回袋子里。然后他看了看点滴瓶,还有小半瓶。
“我陪你等到点滴打完。”他说。
黎烟点点头。两人重新坐下,隔着一个床位的距离。
奶奶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监测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夕阳的光线渐渐倾斜,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染上一抹淡淡的紫。
黎烟看着窗外的天色,又看看身边安静坐着的邱凛。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加拿大那些空旷的大房子里,她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对着窗外陌生的雪景。那时候她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广阔,自由,但也无边无际地孤独。既然没有家,那就自由好了。
而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她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她心口发紧:
如果……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怔住了。
“在想什么?”
邱凛的声音响起,很低,像是怕吵醒奶奶。
黎烟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补充,“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邱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深蓝色,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暖色的光晕。
“嗯。”他说,“是很好。”
点滴终于打完了。邱凛按铃叫来护士,熟练地帮忙处理。等一切收拾妥当,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该走了。”邱凛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明天再来。”
黎烟送他到电梯口。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但尽头那扇窗还映着一点深蓝的天光。
电梯来了,邱凛走进去。
“路上小心。”黎烟说。
邱凛点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黎烟走回病房,轻轻关上门。奶奶还在睡,监测仪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很快,那辆熟悉的深绿色SUV从停车位驶出,尾灯亮起,缓缓汇入街道的车流,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但她不觉得孤单。
病房里还残留着排骨汤的香气,混合着消毒水和苹果淡淡的甜。床头柜上,那个白瓷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托盘里。
黎烟在奶奶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老人温暖的手。窗外的金州夜景平凡无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沉沉的夜色里倔强地亮着。
可今晚,她觉得这片夜色很美。
美在它的真实,美在它的朴素,美在它容纳了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和一份刚刚萌芽的、还不敢说出口的眷恋。
她就那样坐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