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尾巴,本该是春意最浓、生机最盛的时节。金州的风沙似乎都柔和了许多,路边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
那个周六下午,黎烟正在给邱月上钢琴课。女孩的指法越来越流畅,一首《少女的祈祷》弹得清澈动人,阳光透过琴房的窗户,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出金色的光斑。黎烟听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盘算着下节课可以开始教她一些更有表现力的触键技巧。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完美收束时,黎烟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来电铃声,而是她为护工李婶设置的、急促的特殊提示音。
她心头莫名一跳,示意邱月先自己练习,快步走出琴房接听。
“黎老师!不好了!老太太在卫生间摔了!头磕在洗手台边上,流了好多血!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往市医院赶!” 李婶的声音又急又慌,背景是刺耳的鸣笛声。
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将她从这些日子温暖恍惚的“梦”中,彻底激醒。
邱凛赶到医院时,看见黎烟坐在手术室外的地上。背靠着墙,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走廊顶灯惨白的光打在她头顶,发旋那里有个小小的漩涡。她没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对面墙上“静”字的红色标语,眼珠很久才动一下。
他走过去,在旁边空椅子上坐下。塑料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没转头。
过了一会儿,她摸出手机,插上耳机,递了一只过来。他接了。
屏幕上开始放电影,片头是海,蓝得刺眼。她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手很稳。
电影里的人在跑,在喊,在海边接吻。耳机里的海浪声很大。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映在她侧脸上,像某种诡异的腮红。
电影快完的时候,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发白。片尾曲响起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点暗色。黎烟立刻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屏幕裂了道细纹。
“手术成功,但是……”医生说了很多词。肾功能,透析,年龄,痛苦,选择。黎烟一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深的阴影。最后她说:“先住院。”
她去交费,在窗口前站了很久,从包里拿出卡,刷了一下,又刷了一下。窗口里的护士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把卡收回钱包,动作很慢。
之后三天,邱凛每天傍晚来。总看见她坐在ICU外的蓝色塑料椅上,有时候在翻一本医院发的健康教育手册,有时候就只是坐着。手边放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塑料袋上凝着水汽。
他带饭来,粥或者汤,用保温桶装着。她接过去,说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干净。
第四天,奶奶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也苍白,但精神一天天好起来,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清楚地叫“嫣嫣”了。
黎烟请了假,全天守在病房。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把所有羽毛都收拢起来,只专注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邱凛每天傍晚来。
他总是那个时间点出现,像钟表一样准时。有时提着一保温桶的汤,有时是食堂打的清淡小菜,有时只是几样新鲜水果。他话不多,来了就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黎烟给奶奶擦手,喂饭,念报纸。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多。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温暖的蜜色。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金色的细沙。奶奶刚做完下午的检查,有些疲惫地半闭着眼。黎烟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颗苹果——皮断了好几次,远没有邱凛削得漂亮。
门被轻轻推开。
邱凛进来,手里除了保温桶,还多了个牛皮纸袋。他朝黎烟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好多了。”黎烟也压低声音,“刚睡着。”
其实奶奶没完全睡着,眼睫轻轻颤动。但两个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这份安静。
邱凛在椅子上坐下。黎烟继续削苹果,这次更小心了些,皮还是断了。她有些懊恼地皱了下眉。
邱凛看着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她旁边,伸手。
“给我。”
黎烟愣了一下,把苹果和水果刀递过去。
他接过,重新开始削。动作流畅,果皮连成均匀的一条,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黎烟就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刀的姿态稳定而熟练。
病房里很静。只有刀锋划过果皮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城市白噪音。
苹果削好了,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白瓷碗里。邱凛又倒了半杯温水,一起放在奶奶床头的托盘上。
做完这些,他看向黎烟:“你吃晚饭了吗?”
黎烟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水。她摇摇头。
邱凛打开保温桶,排骨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盛出一碗,递给她。
汤还是温的,表面浮着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黎烟接过来,小口喝着。汤很鲜,山药炖得软糯,排骨酥烂。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捧着碗,抬眼看向邱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