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恢复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到了第二周,她已经能在黎烟的搀扶下,慢慢在病房里走几步了。精神好的时候,会主动和护士聊天,甚至能清晰地说起黎烟小时候的糗事。
那是一个黎烟必须去琴房处理学生调课事宜的下午。临走前,她反复确认:“奶奶,我大概两小时就回来。您有什么事就按铃叫护士,或者……或者给邱凛打电话。”她把邱凛的号码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奶奶笑着摆手:“去吧去吧,我又不是小孩。”
邱凛是三点左右到的。他今天没值夜班,特意来得早些。推门进来时,病房里只有奶奶一个人,正靠着摇起的床头,望着窗外发呆。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邱凛来了。”奶奶转过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奶奶。”邱凛点头,把带来的东西放下,“黎烟让我早点过来看看您。”
“她啊,就是太紧张我了。”奶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移向窗外。安静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小邱,你坐。陪奶奶说说话。”
邱凛依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黎烟她爸爸……”奶奶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穿透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是个聪明人,心气也高。当年拼了命地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厂区。他说,这里太小,太闷,容不下梦想。”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他做到了。走出去,去了大城市,做了体面的工作,把嫣嫣也带出去,给她最好的教育,让她看更大的世界。他说过,‘绝不能让嫣嫣再回到这个小地方’。”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艰难。邱凛下意识想递水,奶奶摆摆手。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奶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那些要债的天天堵门,电话打到嫣嫣学校……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受不了。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全家。”
“他选了一条最不该选的路。”奶奶的声音颤抖起来,“以为这样就能把麻烦带走,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嫣嫣的前程……傻啊。”
她用力喘了口气,看向邱凛,眼神清醒得可怕:“可现在呢?嫣嫣还是回来了。为了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
“奶奶,这不是您的错……”邱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病房里很安静。
奶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嫣嫣她妈妈……当年也是实在撑不下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照顾我这么个病秧子。后来……后来她去了国外,组建了新家庭,有了新生活。我们联系得就少了。”
邱凛的心沉了沉。他知道黎烟是独自照顾奶奶,却没想到背后的家庭脉络如此支离破碎。
“我不怪她。”奶奶摇摇头,眼神平静,“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是苦了嫣嫣……她爸爸走了,妈妈有了新家,就剩我这个老太婆拴着她。”
老人转过头,看向邱凛,眼眶微微发红:“我知道,嫣嫣是为了照顾我,才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日本那个机会。以前还总说,等安顿好了,就把我也接过去看看……可最近,她再也不提了。”
她握住邱凛的手,老人的手瘦而温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是我的错。”
“奶奶,您别这么说。”邱凛的声音有些干涩。
“孩子,你听我说完。”奶奶摇摇头,眼神清明而哀伤,“我们家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而你,”奶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爸妈都是本分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就盼着你安稳稳的。他们不会愿意……你和我们家这样复杂的家庭牵扯太深。”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邱凛连日来那些朦胧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他想反驳,想说“我不在乎”,想说“我爸妈不会那样”。可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因为奶奶说的是现实。厂区就这么大,谁家什么情况,上一辈有什么纠葛,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黎烟的家庭——父亲自杀,母亲远走重组家庭,只剩下年迈多病的奶奶——这样的背景,在他父母那辈人朴素的观念里,就是“负担重”、“关系复杂”。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母亲委婉的劝说:“小凛啊,妈不是不喜欢黎老师,可她家里那个情况……你以后压力得多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