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凛用那把老钥匙捅开101的防盗门时,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一股混杂着灰尘、旧木头和淡淡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空荡,水泥地,白墙泛黄,留下各种钉子和胶带的痕迹。一张覆着塑料布的旧沙发,一张积灰的玻璃茶几,一个空荡荡的电视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但屋子方正,地面平整,没有门槛。
“就这儿。”邱凛走进来,把钥匙扔在茶几上。他走到窗边,用力拉开滞涩的铝合金窗,冷空气“呼”地涌进来。
“通风。”
黎烟放下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产生轻微回响。
她先看卧室——较大的一间朝南,另一间小些朝东。厨房很小,但灶台水池齐全。卫生间是老式的,瓷砖缝隙发黑,但马桶和淋浴喷头都在。
条件简陋,甚至破败。
但正如邱凛所说,该有的都有。而且,它安静,一楼,门口平坦。
对于她和奶奶,这是绝境里刨出的生机。
她走到朝南卧室窗边,向外看去。楼下是几棵光秃秃的树,再远处是厂区灰色的围墙。
一种陌生的、略带凄清的宁静包裹了她。
手机就在这时尖锐地响起。
姑姑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黎烟心一紧,下意识看了一眼邱凛。他正背对着她,在研究暖气片阀门。
她走到客厅角落接起。
“黎烟?你到了怎么不说一声?你奶奶念叨一早上了!赶紧过来,地址短信发你。对了,楼下小卖部带箱牛奶上来,你姑父爱喝。”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紧接着,短信弹出一个陌生的、老旧的地址。
房间里一片死寂。
然后,她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
黎烟转过身。
邱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对着她,正低头点烟。橙红火苗在他掌心一闪,映亮他半侧下颌冷硬的线条。
他深吸一口,烟雾腾起。
“我抽根烟。”他说,声音平淡。
说完,他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将那道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咔。”
轻响过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呜呜的风声。
黎烟缓缓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交易就是交易。
哪怕这交易古怪又便宜,她也必须让它成立。她不要欠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像邱凛这样捉摸不透的陌生人,任何模糊的人情。
她打开行李箱,从内侧隐蔽口袋数出八张略旧的红色纸币——这是她现金里相当大的一部分。
然后,她拉开门。
邱凛就靠在单元门旁的砖墙上,指间夹着的烟燃了一小半。灰白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他听到开门声,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黎烟走过去,把钱递到他面前。
“先付一个月。四百。”
邱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落在那些纸币上。他没立刻接,只是把烟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来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叠钱。
动作随意,甚至有点懒散。
“押金呢?”他问,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
“下个月付,连同房租一起。”黎烟迎着他的目光,“或者,从这四百里扣两百当押金,我只租半个月。”
她需要钱应付接下来几天的开销。
邱凛没说话,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工装裤口袋。布料鼓囊起来一块。
“随你。”他拍了拍口袋,“钥匙你有了。水电卡在电视柜抽屉,自己看余额。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单薄的羽绒服和那个不大的行李箱。
“自己想办法。”
依旧是那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黎烟反而松了一口气。
“谢谢。”她低声说。
邱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收到。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地址知道了?”他问的是她姑姑家。
“短信发了。”
“嗯。”
他不再多言,双手插回口袋,朝着与他家小洋楼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开。背影很快融入冬日早晨单调的景色里。
黎烟站在单元门口,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心的钥匙硌得生疼,口袋里剩下的钱薄得让她心慌。
而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地址,正像倒计时一样闪烁。
她没有时间犹豫或害怕。
回到101室,她迅速把行李箱推到朝东卧室角落,锁好门。然后攥紧手机和钥匙,快步走出这栋刚刚属于她一个月的老楼。
寒风立刻包裹了她。
她按照短信地址,穿过错综复杂的厂区小路和一片更显破旧的居民区。街道狭窄,楼房低矮,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冻得硬邦邦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饭菜混杂的气味。
最终,她停在一栋六层板楼前。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单元门歪斜着,楼道昏暗,堆满杂物。
姑姑家在三楼。
她在楼下小卖部用最后一些零钱买了一箱最便宜的盒装牛奶。
三楼,左手边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绿色铁门,就是目的地。
她站在门前,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视声和一个女人提高嗓门的说话声。
她举起手,悬在门前,停顿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