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邱凛掐灭最后一支烟。
网吧里只剩下主机嗡鸣和角落那团白色的均匀呼吸。她竟真在这儿趴了一夜。
卷闸门哗啦响,早班李叔裹着寒气进来,嗓门洪亮:“小邱,下班了!”目光扫到黎烟身上,“这谁?”
邱凛没接话,低头清点零钱:“昨夜流水,押金五十。饮水机修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恰好盖过黎烟惊醒时那声细微的抽气。
她睁开眼,时钟指向七点。拔下充了一夜的手机——6:58。
拉起行李箱,她头也不回地走出网吧。
街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老马牛肉面」「惠民商店」「红星棋牌室」……陌生又破败。
她拿出半夜记下的租房电话。第一个接通,女人被吵醒的声音暴躁:“什么房?打错了!”直接挂断。
第二个号码已停机。
黎烟站在寒风里,喉咙发紧。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看向开始热闹的牛肉面馆。
排队到她时,拉面师傅抽走小票。黎烟正要走,师傅叫住她:“吃什么粗细?”
她愣住。前面的大叔回头解释:“问你面要多粗。”
“……细的。”她局促地回答。
端着面坐下时,她才发现对面的正是刚才帮忙的大叔。
“外地来的?”大叔边吃边问。
“嗯。”
“牛肉面门道深,分细的、一细、二细……”大叔打开话匣子。
黎烟搅着面,余光忽然瞥见门口涌进来一群人——深蓝色工装,和邱凛一样。
他也在其中。
单手插兜,低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明明穿着同样的工装,他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端着面朝这边走来,坐在她斜对面。
大叔拍拍他肩膀:“小邱,上班去?”
“陈老师。昨天网吧顶班,刚下班,一会儿厂里打卡补觉。”邱凛没什么表情。
“哦,连轴转啊。”陈老师笑着指他的面,“姑娘你看,他这是三细。”
黎烟瞟了邱凛一眼。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莫名烦躁。
“嗯,下次试试。”她低声说。
又一群人涌进来,面馆人满为患。黎烟慢慢吃着已经有些坨的面。
“叔叔,您知道哪里可以租房吗?”
陈老师放下碗:“厂门口公告栏有。你要一个人住?”
“和我奶奶。她身体不好,需要安静。”
陈老师“哦”了一声,脸上笑意淡了。“带老人啊……那可能得去新区。这儿的老房子,房东怕老人有个万一,房子将来不好租。”
这话像细针,轻轻扎破黎烟最后一点侥幸。
她拿筷子的手一顿。
一直没吭声的邱凛就在这时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擦嘴。
“公告栏上贴的,基本都是厂区附近的。”他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你要的那种,没有。”
说完,他点个头,径直走出门。
黎烟看着面前漂着凝固油花的面,忽然觉得连这唯一的暖意也冷了。
她强迫自己吃完面,拖着行李箱去“新区”。
手机地图显示在五公里外。中介报出的价格让她沉默——押一付三,租金是她现金的一半,最低租期一年。
“奶奶的腿……”她想起诊断书上“下肢水肿、行动不便”的字样。
频繁搬动、上下楼梯,无疑是雪上加霜。
最后一点侥幸被碾碎。
她站在寒风里,看着手机“余额不足”的预警,手指冻得僵硬。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还有那面墙。邱凛说的是“基本是”,不代表“全部是”。
万一呢?
人总需要抓住一点“万一”才能活下去。
她调转方向,朝厂门口公告栏走去。
轮子卡进水泥路缝隙,发出刺耳噪音。
厂区大门陈旧,红砖墙上贴满层层叠叠的纸,在风中哗啦作响。
招工启事:“男性,45岁以下”。
二手信息从冰箱到婴儿车。
租房信息密密麻麻:“厂家属院单间,月租800,押一付一,适合单身”、“旧仓库旁平房,便宜出租,无暖气”、“合租床位,月550,限女”……
她的目光一遍遍过滤,指尖冻得生疼。
找到第三张时,心跳猛地加速——“两居室,楼层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