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看,一行加粗小字:「仅限本厂双职工家庭,需厂工会盖章」。
希望升起,又“啪”地破灭。
她低头,用力眨眼,想把湿意逼回去。
“喂。”
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粗粝,熟悉。
黎烟仓惶抬头,鼻尖差点撞上来人下巴。
是邱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旁边半步远,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微微蹙眉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指尖和手里那张“仅限双职工”的废纸。
他换了件黑色羽绒夹克,拉链没拉全,露出洗旧的灰毛衣领子。头发有些乱,眼底有熬夜后的青影,但眼神清醒直接。
“……你还没回去?”她声音干涩。
“嗯。”他目光扫过她脚边的行李箱,“找着了?”
三个字,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黎烟心头一堵:“如你所愿,没有。”
她把废纸团成一团,想扔,却发现连垃圾桶都没有。
“没。”她不想多说。失败无需修饰。
邱凛沉默了一下,视线投向不远处那片灰扑扑的老家属楼。
“老楼,一楼,两居室。”他突然开口,“空了很久,堆了点旧东西。没院子,但门口是平的,楼道有缓坡。”
黎烟心脏猛地一缩。
一楼,平路,缓坡——每个词都敲在她的需求上。
“出租的?”
“不算正经出租。”他转过头,目光很沉地看了她一眼,“房子是一个叔的,人长期在外地。偶尔回来住,现在基本空着。”
“能租吗?我真的很急,带奶奶,不能等。”
邱凛舌尖顶了顶腮,像下了某个决心。
“钥匙在我这儿。他让我偶尔去看看,通通风。”
“我能先看看吗?”她几乎是恳求,“就看一眼,如果行,我立刻联系你叔谈租金!”
邱凛沉默了几秒。风卷着沙粒打在墙上。
“不用联系他。”他终于说,“你看得上,就先住。租金……”他报出一个数字。
低得出乎意料。
“这么便宜?你叔同意吗?”
“空着也是空着。”他眼神移开,“你收拾一下就能住。暖气片老,但能热。水电自己交。”
话务实到近乎冷酷。像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你需要房子,房子需要人气。
“那你叔会不会突然回来?”
“短期不会。”他答得肯定,“他回来会提前说。到时候你再找地方也来得及。”
条件清晰得近乎苛刻。
黎烟沉默着,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疲惫,疏离,只有事实陈述完毕后的空白。
正是这种“空白”,让她莫名觉得……可以赌一把。
“为什么帮我?”她问出最后的确认。
邱凛耸耸肩,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因为我人好。”
一个完全不像答案的答案。
黎烟有点无语,但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因为这个近乎无赖的回答,意外地松了一扣。
“怎么样?”他把选择权抛过来。
黎烟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
一个破旧但符合需求的一楼,一个低到可疑但或许可行的租金,一个态度模糊但提供了钥匙的“房东亲戚”,以及一个理由古怪但出手相助的邱凛。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看房。”她说,声音斩钉截铁。
“现在?”
“现在。”
邱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格外老旧。
他没有多说,转身朝老家属楼走去。
黎烟拉起行李箱跟上。
轮子碾过粗糙水泥地,发出沉重声响,一如她此刻的心跳。
她不知道,走在前面的邱凛,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老钥匙冰凉的齿痕。
三单元,101。
那将是她在金州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落脚点。
而她尚未意识到,这把钥匙打开的,远不止一扇生锈的防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