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敲响了门。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眉眼与她有两分相似却写满疲惫与不耐的女人的脸——
她的姑姑,黎秀华。
“磨蹭什么,快进来,冷风都灌进来了!”黎秀华眉头紧皱,一把将她拉进门,视线迅速扫过她手里的牛奶,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屋子比想象中更狭小逼仄。
一股浓郁的、挥之不去的药味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客厅兼餐厅摆着一套旧沙发,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一个微微发福、穿着睡衣的男人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磕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新姑父。
阳台堆满杂物,晾晒的衣服几乎遮住所有光线。
“奶奶呢?”黎烟顾不上换鞋,急切地问。
“里头小间。”黎秀华用下巴指了指一个方向,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声立刻叮当作响。
黎烟循着方向,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房间很小,可能只有六七平米,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老旧衣柜。
奶奶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被对面楼遮去大半的天空。
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小,佝偻着,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听到开门声,她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奶奶浑浊的眼睛在辨认出黎烟的瞬间,骤然亮起一簇微弱却真实的火苗。
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发出模糊的气音:
“嫣……嫣嫣?”
“奶奶!”黎烟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蹲在奶奶膝前,握住那双枯瘦冰凉、布满老年斑的手。
“是我,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的手颤抖着,反过来紧紧抓住她,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黎烟,眼里蓄起水光,嘴里反复念叨着: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冷不冷?吃饭了没?”
关切是最本能的,却让黎烟心如刀割。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视声骤然被调小。
取而代之的,是姑姑陡然拔高的嗓音:
“赵建国!你还有脸说!这月的工资呢?又拿去填你那些牌友的窟窿了是不是?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嚷嚷什么!钱钱钱,就知道钱!家里多了张嘴吃饭,开销多大你不知道?”姑父的声音也不甘示弱。
“多张嘴?那是我妈!”
“对啊,那是你妈!关我屁事!有本事你让那个国外回来的侄女接走啊!不是挺能耐吗?在国外享福,把个老太婆丢给我们算怎么回事!”
争吵声毫无顾忌地穿透薄薄的门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小房间里。
奶奶抓着黎烟的手猛地一颤。
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压垮她的难堪和痛苦。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黎烟,仿佛自己成了所有不堪的源头。
黎烟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的叹息:“你姑姑……年轻时鬼迷心窍跟了个赌棍,你奶奶以死相逼都没用,后来就断了关系。你爸心软,私下没少接济她,倒把她胃口养大了,觉得理所应当。你奶奶去你爸那儿后,她们更没来往了。现在……唉。”
不是简单的冷漠。
是经年累月的怨怼、理所应当的索取,以及人性在贫瘠与琐碎中被磨出的刻薄。
眼前的场景,却诡异地与记忆深处另一幅画面重叠——
奈良古旧的街道,突然爆发的争吵。妈妈红着眼眶转身往回疾走,爸爸铁青着脸继续向前,把她一个人丢在中间,四周是听不懂的语言和陌生的目光。
那时她十二岁,手足无措,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等待风暴自己平息,或者将她吞没。
但现在,她二十四岁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留在中间无助的小女孩。
奶奶枯瘦的手在她掌心颤抖。窗外是金州永远灰蒙蒙的天。客厅里那场虚伪的、演给她看的争吵还在继续,目的赤裸裸——
甩掉包袱。
黎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翻腾的怒火。
她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背,然后站起身。
她拉开门,走进硝烟弥漫的客厅。
争吵声戛然而止。
姑姑和姑父都看着她。姑姑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怒气,姑父则是一副“你看吧”的不耐烦。
黎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不用吵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现在就带奶奶走。”
姑姑愣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刻意板起脸:
“你现在带她走?住哪儿?你能照顾好吗?可不是我说……”
“我能。”黎烟打断她,转身回到小房间。
奶奶惶惑地看着她,眼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难堪。
黎烟蹲下,对着奶奶,用最温柔却最坚定的语气说:
“奶奶,我们回家。我租好房子了,一楼,很平整,我陪着你。”
奶奶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说不出话。
黎烟不再看客厅里那两张表情复杂的脸。
她利落地帮奶奶穿上最厚的外套,戴上帽子,然后蹲下,示意奶奶趴到她背上。
奶奶很轻,轻得像一片秋天最后的落叶。
黎烟稳稳地背起她,感受着那单薄身体传来的微弱温度和依赖。
她就这样,背着奶奶,一步步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屋,穿过堆满杂物的楼道,走下昏暗的楼梯。
姑姑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关上了门。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寒风依旧刺骨。
但黎烟的心,却奇异地被背上那点重量填满、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