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以为这趟车会一路安静下去,但是章雨晨下车之后,杨雪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一点,她的后脑勺不再固执地对着我,她开始平视前方……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被我打断了的话,其实你是想问什么呢?”杨雪开口了,我猜她也在回忆高三的那场暴雨。
其实不是她打断了我,是我自己觉得不该再问下去,不然我猜又会和陈俞那次一样,我不愿意失去杨雪这个好朋友。
“又不能说?”杨雪的语气有些不爽。
“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能扯谎。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杨雪叫停了车子,等代驾把车子停在路边,付了钱让代驾先走。
“喝了酒不能开车。”我提醒她。
“要你说!”杨雪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了,虽然更像是瞪着我。
代驾下车之后,我把墨镜口罩摘了,想着透口气。
“每次问你,你就含糊其辞,不是‘不记得’就是‘没什么’,那就真的不做朋友,也没什么嘛……”杨雪的眼眶有点红,但她仍然坚持她只有愤怒一个情绪,所以没有掉眼泪,“但你又突然出现,追忆几句过往,熟络着寒暄,好像那些伤心的难过的不值得你去提起的事情就是没发生过一样……也许确实是,因为你都不在乎的,你也就不想记得。但是我做不到遗忘,我试过很多次,不在有意识的时候想起过去,拼命用新的记忆覆盖,却还是会在很多个夜里,梦到那些天你回答我的话……我觉得很痛苦,也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因为你一出现,我一定又会做噩梦。”
“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很无力,但我又妄想它们能发生一点作用,“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我不敢去赌未来,也不敢告诉你真相……”
“你别这样说,我们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你不也还是不愿意说一句实话。”杨雪发出一声冷笑,“【宇智波丸】、高考成绩、报考院校……你骗过我很多次,我给你很多次机会说实话,你说了吗?”
我躲开了她锋利的眼神,低着头说:“我知道从你的角度来看也许很恼火很伤心,但那些事情我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不想感情用事,不想耽误你一辈子……”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工作室?就算你事先不知道那是我,那你看到我之后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就算你很有礼貌那聊完工作之后你是不是应该离开呢?你为什么又要约我吃饭?为什么又要加我微信?加了我的微信为什么又要和我发早安午安晚安?今天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就算是和朋友一起吃饭,吃完饭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要偷听我打电话?为什么又要留在那里等我?为什么要跟我回忆起高三的大雨……”杨雪顿了顿说,“为什么我问你的时候,你又不说呢?为什么又要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因为我知道的答案,比假装不知道更伤人。”我觉得头有点晕,胸腔有点发紧,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会让你觉得恶心。”
“又是你觉得……你真的很好笑!你以为你是谁!能预判我的想法!能自以为是做对我好的事……真是好笑死了……”杨雪爆发出笑声,说,“那就请你不要来找我!不要跟我说话!”
“你叫过一个代驾送你回家,他到了我就走。”我想说的话难以说出口,看着她这样伤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选择离开,给她一个独处的空间。
“别装好人。”杨雪虽然嘴上这样说,手里还是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等代驾的时间里,我们俩都没再说话,杨雪不太开心地坐在那边玩开心消消乐,我没看手机就干坐着,想着等下打车回家之后,要好好泡个澡。
凌晨一点,我还是没睡着,拿出手机给杨雪发了个“晚安”,想看一下她有没有拉黑我。
“神经病。”没想到杨雪也没睡,不仅没拉黑我,还给我回了个消息。
“早点休息。”我发完这句话,对面就没动静了。
不知道我是几点睡着的,居然梦到了自己刚毕业那会儿拍的一部戏《庄周》。读书的时候,杨雪就说她很喜欢“庄周梦蝶”这个故事。
那一年我还是照常在剧组奔波,有幸饰演了晓梦这个角色,《庄周》讲述的是豪放派词人代表辛弃疾起义反金之后的故事。辛弃疾在起义军中的表现出色,宋高宗任命他为江阴签判,他从此开始了在南宋的仕途生涯。但现实却不是辛弃疾理想中的收复失地、建功立业,他的倔强和热情并不适合怯懦无能的官场。辛弃疾初到南方时,写下了不少有关抗金北伐的建议书《美芹十论》等,但南宋朝廷已经不愿意再打仗,只是先后把他派到江西、湖北等地担任转运使、安抚使一类地方官职。这与辛弃疾的理想大相径庭,壮志难酬的他,内心也越来越感到压抑痛苦。淳熙八年冬,绍熙五年夏,辛弃疾屡次被罢官,在上饶开始了他中年以后的闲居生活。
我在剧中饰演的晓梦,就是在41岁的辛弃疾再次任隆兴知府兼江西安抚使时,与他在带湖相遇。晓梦是诗人理想状态下知己的化身,他给她读了他的《满江红·点火樱桃》“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如雪……家何在?烟波隔。把古今遗恨,向他谁说?蝴蝶不传千里梦,子规叫断三更月。听声声、枕上劝人归,归难得。”晓梦知道他因春归而想家的悲凉情绪,也听懂了他对自家身世和国家命运的感叹,但晓梦不懂如何言语安慰,只会吟唱起舞,企图让他体味到一点温暖和力量。42岁的辛弃疾,因为收到弹劾开始归隐生活,闲云野鹤的他再一次“庄周梦蝶”,写下了《念奴娇·和赵国兴知录韵》。1203年之后的几年,短暂的被起用和接二连三的被迫离职,辛弃疾的热血被一连串的降职调任击垮了……开禧三年秋天,68岁的辛弃疾由于受到多次沉重打击,心力交瘁,身染重病,带着忧愤之苦和爱国之心离开了人世。
剧本的末尾,晓梦穿着一袭白衣,走过他们曾经驻足过的地方,唱起那首《念奴娇》“为沽美酒,过溪来、谁道幽人难致……怎得身似庄周,梦中蝴蝶,花底人间世。记取江头三月暮,风雨不为春计。万斛愁来,金貂头上,不抵银瓶贵。无多笑我,此篇聊当宾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