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这才转向季，表情缓和了些：“辛苦你了，季。进来吧。”

她把两人带到一间准备好的病房，指挥着“隐”队员把实弥安顿好。过程中，忍的动作干脆利落，检查伤口、重新上药、更换绷带，一气呵成，只是每次碰到实弥骨折的左臂时，力道会故意加重一点点，惹得实弥额角青筋直跳，但硬是忍着没出声。

季在旁边看着，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好憋着。

等一切处理完，忍才示意季跟她去隔壁房间。

“真是的！”一关上门，忍就忍不住抱起手臂，脸上那层冷冰冰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底下属于少女的愤愤不平，“你知道我们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有多着急吗？伤势那么重，还发着高烧，居然自己翻窗跑出去！要不是鎹鸦及时送信，我们都要发动人手去找了！”

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忍瞪她，但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我非得让他喝最苦的药不可！”

“好啦好啦，”季笑着拍拍忍的背。

两人又聊了几句任务和近况。季提到香奈乎，忍的表情柔和下来。

“香奈乎其实很高兴。”忍说，声音低了些，“她不太会表达，但我知道。你上次来，陪她玩，给她编头发……她记得的。”

正说着，纸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栗花落香奈乎安静地站在门外，粉紫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屋里。她穿着那身粉色的小和服，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着，别着那枚蝴蝶发卡。

“香奈乎？”季朝她招手，“进来呀。”

香奈乎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进来，在季身边不远处端正地跪坐下来。她的小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衣料，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

季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忍说香奈乎很高兴我来，是吗？”

香奈乎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眼，看了季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但那只揪着衣料的小手，慢慢松开了。

那天晚上，季和忍睡在同一个房间。香奈惠姐姐出任务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忍睡前还在小声嘀咕着要给实弥配什么样的“特制苦药”，季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季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队服。忍还在睡，呼吸均匀。季没有吵醒她，留下一张字条，便悄悄离开了房间。

她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白色菊花，用简单的纸绳捆好，然后唤来了夜煌。

“带我去墓地。”她轻声说。

夜煌拍打翅膀，在前方引路。

墓地在蝶屋后方的一片山坡上。当季跟着夜煌踏上这片土地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好多墓碑。

非常多。

灰白色的石碑一排排、一片片，顺着山坡的坡度蔓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有些墓碑已经很陈旧了，石质表面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痕迹，边缘长着青苔，碑前空荡荡的，积着落叶和灰尘，似乎很久没有人来祭扫过。有些墓碑则很新，石料干净，刻字清晰，碑前摆放着新鲜的花束，或是几样简单的祭品。

风吹过山坡，带来远处树林的沙沙声，也带来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她咬住下嘴唇，用力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夜煌在她前方低低盘旋，然后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季跟着它，脚步有些发沉。她走过一排排墓碑，目光扫过那些镌刻在上面的名字、年龄、牺牲日期。十七岁、十九岁、二十二岁、十五岁……有的甚至只有十岁。

最后，夜煌停在一块较新的墓碑前。

碑石是干净的深灰色，上面刻着：

粂野匡近

碑前已经放了好几束花，有些已经枯萎，有些还新鲜。季蹲下身，把自己带来的那束白菊花轻轻放在旁边。

她跪在墓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摆，带来初春的凉意。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藤屋分享萩饼时温和的笑脸，黑沼村树林中并肩作战的背影，风之呼吸划过空气的青色轨迹……

季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我会斩杀更多鬼。

她在心中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起誓。

——不死川也是这样想的，我能感受出来。

——所以，匡近……

她睁开眼，深海蓝的瞳孔在晨光中清澈而坚定，倒映着眼前这块冰冷的石碑，和石碑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属于牺牲者的寂静山坡。

她对着墓碑，用很轻、但清晰的声音说：

“走好。”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转身。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清晰。风还在吹，但季的脚步已经不再沉重。

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战斗在等待。

但此刻，朝阳正从山脊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满整个山坡，也照亮了少女笔直前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