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城侧,黑风山深处,山居寂寂,药气弥弥。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疏影端着药碗先踏进主屋。榻上的李沉舟躺了半月,面色总算恢复了生机,呼吸也平稳如常了,可就是睁不开眼。
“你这小子,平时那些皮实劲儿呢,这次之后可要长记性了,”
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声音又气又急,
“伤都快结痂了,脑子还赖着不醒,你都瘦弱许多了自己知道吗,是要急死娘吗?”
骂归骂,还是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给儿子整理了一下鬓边头发,才转身走向隔壁侧屋。
柳随风躺在侧屋的榻上,前胸的剑伤缠着厚厚的纱布,后背的刀伤也敷着药膏。
近来随风被时而挪成左侧睡时而挪成右侧睡,身子两边好大两只人一样的茅草垛支撑着他那纸片一样的身子。
疏影坐在床边,指尖搭在他腕上把脉,又轻轻掀开纱布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古代的医理里,从脉象和伤口也看不出他是否醒转。
“看着都在好转,偏偏两个都一睡不醒,”
她叹了口气,起身回转时差点撞到刚进来的师傅,忍不住抱怨,
“都十三天了,沉舟醒不来,这孩子也没动静,你说这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师傅扫了眼床榻上的柳随风,捻着手里咬了一大口的饼,气鼓鼓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一对卧龙凤雏,一个两个犟骨头啊,倒是天生的一对。”
疏影被逗笑:“你倒会埋汰人。”
“不然叫什么?”师傅走到侧屋窗边,望着院里的光景,
“总不能真由着他们睡死过去!现在伤口也已经愈合结痂了,阿影,不等了,咱们不妨先施针三日,接着开始泡药浴,就先每日泡两刻钟如何?”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榻上的柳随风眼睫猛地颤了颤。
他醒了!
三天前的黎明时分,他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恢复了意识。彼时肢体还绵软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只是周身静得可怕,让他无端恐惧不安。
他脑海里一点点抓取回收着此前那些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的逃亡时刻。
此刻他明显发觉了自己并未人死魂消散,只是睁眼醒来的这个世界好陌生好虚幻,连鼻孔里都是令人温柔安心的味道,这种感受他可从未体验过。倒也是太绝对了些,在他更小的时候还是有些关于父母娘亲怀里的温暖的,只是年纪小没记全没记深罢了。
他忐忑庆幸地胡思乱想着,天渐渐亮了,院外有人走路拾物的动静,后来有了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再后来有脚步声越来越靠近的声音,他闭眼装睡了。
这三日里,他不敢有丝毫异动,只在疏影换药、喂药的间隙,悄悄敛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周遭的一切。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黑风山的两位,一个是七窍玲珑的人精,一个是恶狠狠的臭屁老山怪。
疏影早察觉了不对。
头一日喂药时,药汁顺着唇角淌得比往日少了许多。第二日替他擦手时,指尖触到他指节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方才把脉,分明察觉到脉象有一瞬的急促,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更别提她去主屋给沉舟喂汤时,总隐约能听见侧屋传来极浅的、不似昏睡之人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刻意放缓,却藏着警觉的气息,与沉舟幼时装睡躲晨练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傍晚时分,疏影端着两碗清粥去寻师傅,眉眼间带着几分笃定的疑惑:
“那孩子怕是快醒了。方才喂药,他吞咽得比前日快多了,喉咙里还隐约有咕咚的动静,不像是全然昏沉的样子。我去主屋守着沉舟时,也总觉得侧屋的气息不对劲,忽急忽缓的,倒像是……在敛气偷听。”
师傅正蹲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编的竹篓,闻言挑了挑眉,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却精准:
“不是快醒了,是已经醒了三日了。”
疏影一惊:“你早看出来了?”
“这点门道还看不破,我这几十年的饭岂不是白吃了?”
师傅嗤笑一声,往小石桌上一坐,
“这小子心细得很,知道自己身处陌生地,不敢贸然睁眼。也罢,由着他装,等明日施针,保管他装不下去。”
疏影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
“倒是跟沉舟一个德性,鬼精鬼精的。”
两人的对话声顺着晚风飘进侧屋,榻上的柳随风身子一僵,眼睫抖得更厉害了。
原来,他这点小心思,早就被人看穿了。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疏影便端着银针走进了侧屋。师傅跟在身后,负手立在窗边,目光落在柳随风身上,带着几分玩味。
疏影坐在床边,指尖捏起一根银针,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孩子,醒着就别装了,扎针虽不疼,可若是醒着硬扛,反倒容易伤了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