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随风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装不下去了。
良久,他缓缓掀开了眼睫。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刚醒时的惺忪,却又藏着与年纪不符的警觉与倔强。他望着疏影,嘴唇动了动,却因为三日未曾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了一点沙哑的气音。
疏影见状,立刻放下银针,端过一旁温着的蜜水,递到他唇边:“慢点喝,润润嗓子。”
柳随风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微微偏过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蜜水的甜意漫过干涸的喉咙,带着一股暖意,一路淌进心底。
师傅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哼了一声:
“犟小子,装了三日,累不累?”
柳随风放下碗,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却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疏影眉眼温柔,眼底带着笑意。师傅面容硬朗,眼神却并不凌厉。
接下来的几日,没人问他从哪里来,没人逼他说过往。
疏影每日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不再是寡淡的流食,而是炖得软烂的狼肉羹,煨得入味的野山鸡,还有熬得稠厚的杂粮粥。她只在每次端来吃食时问一句:
“今日伤口疼不疼?”“身子有没有力气些?”
师傅则每日按时来施针,扎完针便拎着药篓去后山采药,偶尔会丢给他一本画满草药的册子,让他闲着没事翻翻。
柳随风的身子恢复得极快,不过五日,便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他坐在榻上,一边翻着草药册子,一边听着隔壁主屋传来的动静。疏影每日都会去陪沉舟说话,说些山上的趣事,说些沉舟小时候的糗事,声音软软的,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那些细碎的话语,像一粒粒种子,落进他的心底,悄悄发了芽。
他开始知道,李沉舟三岁便能日行五六里山路,脚力比村里半大的孩子还要稳。
三岁半敢攥着菜刀剁鸡头,溅了满身鸡血也面不改色。
四岁就敢跟街上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叫板,次次都能把人打得哭爹喊娘。独自进山采草药时摔断过胳膊,愣是自己端着错位的断骨,呲牙咧嘴地笑着走回了家。
还总爱从野狗嘴里帮镇上的小乞丐抢吃食,到最后,山里的野狗、镇上的家狗,只要瞧见他的小身影,就夹着尾巴一溜烟窜得没影……
原来,那个在他即将撑不住时护着他、替他挡回阎王帖的少年,也有这样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过往。
而他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偷了属于李沉舟的温柔。
这日午后,疏影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走进来,见他正望着主屋的方向发呆,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道:
“在想沉舟?这孩子,从小就护短,脾气大,本事还比旁人多几分,若不是我日日压制提醒,估计早就成了街溜子。偏他还瞧不上同龄的娃娃,连跟大人混都嫌人家磨叽,天天一个人蹲在山巅上瞅着远方,傲得像只没人敢惹的小豹子。这次为了救你……”
她的话音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下去,只是将鸡汤递给他,柔声道:
“多喝点,补补身子,等你能下床了,就能去看看他了。”
柳随风接过汤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低头,舀了一勺鸡汤,慢慢喝下去。
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碗里好大一只鸡腿,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想,他要尽快能下床活动,一定要去看看李沉舟。他依稀记不清那个救他一命的少年是何模样。
看看这个……凭什么一面之缘,偏偏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少年。他该怎么报答这份将他从绝望中硬生生扯出来的恩义!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鸡汤,鸡腿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了骨,鲜美的肉汁混着暖意滑进喉咙。窗外的霜气早就散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
廊下传来师傅劈柴的动静,哐当哐当的,带着山野间独有的粗粝。偶尔还有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碎玉。柳随风忽然觉得,这不知名的院落里的日子,竟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他搁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又飘向了主屋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少年叫李沉舟,半山腰破庙里,两人濒死之际交换过的名字,是他昏沉逃亡路上,唯一攥紧的一点光。
可除此之外,他对他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是疏影口中护短又傲气的小豹子,是连野狗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小霸王,是凭一面之缘,就肯为他豁出性命的少年。
沉舟,沉舟。柳随风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等他能下床的那日,一定要好好看看他。
看看这个名字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风从窗外溜进来,卷着药香与饭香,先是在柳随风的发梢打了个转,又轻盈地穿过廊下,飘进了主屋的窗棂。它绕着榻上少年的脸颊,吻了又吻,绕了又绕,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苍白的眉眼,似是在温柔地唤他醒,又似是在迫不及待地挠他的指尖,要把这山间的暖阳与烟火气,都悄悄送进他的梦里。
侧屋的榻上,柳随风望着主屋的方向,眼底藏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山间初升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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