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残阳的最后一缕金红堪堪漫过唐门四长老府的飞檐,便被接踵而至的浓黑吞噬。
唐玄回府后从日上三竿枯坐至深夜,案上的茶凉透了又温,饭菜撤了又摆,摆了又撤。
书房里,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穿堂风撩得明明灭灭,映着他枯坐的身影,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投下一道摇摇欲坠的影子。案几上的雨前茶碧色的茶叶沉在杯底,像极了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绪。
脑海里仍在反复拉扯着——门主的敲打像根刺,西山老怪的话像层雾,禁地的沉默更像深不见底的潭。白日里院中的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他抬手,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又猛地缩回,指节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着,笃、笃、笃…节奏杂乱,和他脑海里翻涌的念头一样,没半分章法。
西山老怪那轻飘飘的一句“有人手段是真高明啊”,像根细针,刺破了他精心编织的完美假象。门主唐啸天转身时那句“玄兄,心思太沉,可不是什么好事”,更是字字诛心,那眼神落在他泛红耳根上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布的局已经被拆得干干净净。
同时他也懊恼这些年看着三长老一步一步钻进他精心编织的大网,原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大手,眼看着即将收网渔利,唐门亦尽在掌握,可眼下,他精心织就的网被搅得稀烂,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这盘棋从一开始,是不是就下错了!
还有禁地。
从始至终,禁地都没露过半点真容,影卫只听门主号令。可那召唤影卫的手势,唐玄伸出胳膊比划着,指尖僵硬地勾着,活脱脱一副兰花指配抽筋似的颤巍模样,他自己划拉半天没琢磨出端倪,倒先把自己气得胸口发闷——连模仿都学不像,可见那手势里藏着的门道,比他想的还深。
唐玄猛地攥紧拳头,掌心的肉被指甲掐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他起身,大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烫金的古籍,最后停在一本封面泛黄的《唐门秘闻辑录》上。
这是他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老爷子的藏书房里偷出来的抄本,上面记载着一些不上台面的宗门旧事。他翻开书页,指尖划过“禁地”二字旁的批注——“后山禁地,乃唐门立宗之本,历任门主亲掌,非危急存亡之时,不得轻动”。
可这批注太过笼统,老爷子当年提及禁地时,也总是语焉不详,只说那是唐门最后的底牌。
底牌是什么?
唐玄翻着书,眉头皱得更紧。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他一再询问禁地话题时,老爷子含糊提过的“后山秘辛”,说那是历任门主才能知晓的底牌,而他多年来却始终摸不透其中关联。
正烦躁时,暗卫来报,三房细作传回消息:唐厉在静心苑疯疯癫癫要“批阅奏折”,仆从稍有怠慢便摔东西,却唯独对“陨星刺”三字讳莫如深,一提及就浑身发抖。唐玄心头一动,想趁机派细作探探口风,却得知影卫监控密不透风,细作连静心苑二丈内都靠近不得,只能在外围传回些无关痛痒的疯话。
他猛地拍桌,第一次觉得自己精心布的局,竟被门主的“不按常理”和禁地的“神秘莫测”搅得进退两难。
他本以为,借着唐厉的疯癫,既能把脏水泼向禁地,搅乱唐门这潭浑水,又能坐山观虎斗,等着二房三房因为唐厉的事狗咬狗,他再从中渔利。
可现在呢?
门主唐啸天看似雷霆震怒,接管了三房的所有权柄,却偏偏留了唐厉一条性命,还把静心苑划给三房辖制,影卫只守不攻,分明是留了余地。二房三房确实掐起来了,可那点火气,更像是没头的苍蝇,只知道乱撞,根本伤不到他分毫。最要命的是禁地,从头到尾都像个沉默的幽灵,明明感觉它无处不在,却抓不到半点意图。
“废物!都是废物!”
唐玄低骂一声,抬脚踹向旁边的梨花木凳,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发出的巨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仆从听见动静,脚步顿了顿,却没敢进来,只远远地候着。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叩窗声响起,三长两短,是他安插在三房的细作的暗号。
唐玄眼神一凛,快步走到窗边,虚掩的窗棂被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瘦小的黑影像狸猫似的窜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正是他安插在三房的细作,一个名叫小萤火的少年。
“说。”唐玄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
小萤火躬身,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长老,静心苑那边守得太严了!影卫的玄色身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别说靠近三尺之内,就是连静心苑的院墙,我都没敢挨近。只远远看见,三长老他……他在院子里穿着龙袍,正让仆从们跪成一排,喊他‘万岁爷’呢!”
“龙袍?”唐玄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又扮上了?门主不够过瘾了?”
“是!”小萤火点头,又补充道,
“据说是三长老问下人为什么唐啸天不怕他还禁他足,为什么门外那黑桩桩也不怕他,是不是门主不够厉害?于是仆从告诉他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帝老子最大,于是三长老嚷嚷着要做皇帝。还……还有一件怪事,我听守在院外的仆从偷偷议论,说三长老疯疯癫癫时,手里总攥着一枚黑铁针,攥得太紧,手指都被戳伤。嘴里还喊着‘唐玄害我’‘禁地要杀我’,可只要没人提这个铁针,他就跟个没事人似的,乐呵呵地看仆从们给他唱戏。”
唐玄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