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三房所有田产、卷宗、人事调配,自今日起,均由本座亲自打理,任何人不得置喙!”
玄色身影领命,如鬼魅般上前,架起桌下仍在喃喃嘶吼的唐厉,转瞬便消失在院门外。
唐啸天目送着影卫离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他低头左手缓缓揉搓着眉心。随即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近乎畅快的灼热——老怪那句提醒像根针,刺破了他多年来小心翼翼的平和谦卑。
这些年,为了稳住唐门的表面和气,他对各房的明争暗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长老们的阳奉阴违处处退让,活得像个守城的傀儡。可今日这场闹剧,终于让他憋了许久的火气,借着影卫的指令,酣畅淋漓地宣泄了出来。
蛮横又如何?疯批又怎样?
只有让这群人知道,唐门的权柄,终究攥在他唐啸天手里,才能让这潭浑水,搅得更明白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拂袖而去。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几缕微尘,恰好擦过垂首敛目的唐玄。
唐啸天脚步未停,只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丢下一句:“玄兄,心思太沉,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眼底的冷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玩味。那目光落在唐玄泛红的耳根上,不过一瞬便收回。等唐玄猛地抬头时,只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和被风掀起的衣袍一角,那弧度竟带着几分明知故纵的从容。
唐玄的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袖中的指尖抖了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这个“千年老二”熬上来的门主,看着年轻,心思却比老狐狸还深,根本没打算现在就掀牌桌。
人群渐渐散去,院中的阳光落了一地,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诡谲气息。
而站在一旁的大长老唐烬,依旧是那副袖手而立的模样,灰扑扑的旧锦袍衬得他像尊不起眼的摆设。他插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顿,半眯的眼睛里,浑浊的眸光倏地掠过一丝精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慢悠悠转了转视线,先扫过方才唐厉蜷缩嘶吼的桌角,又落向人群里垂首敛目、耳根泛红的唐玄,那双从不敢与人对视超过三秒的眼睛,此刻竟多停了一瞬。随即,他脸上的细碎皱纹挤作一团,笑起来像朵蔫掉的菊花,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只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三三两两的族人结伴而行,脚步声压得极低,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三房的方向瞟。有人攥紧了拳头,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三长老唐厉平日里跋扈惯了,今日疯癫出丑,倒是让不少受过他刁难的人暗生快意。
也有人眉头紧锁,低声嘀咕着“陨星刺”“禁地”的字眼,语气里满是惊疑,唐门禁地素来是宗门秘辛,如今被一个疯癫的长老喊出来,怕是要掀起更大的波澜。
还有几个眼尖的,瞥见了院角影卫掠过的玄色衣角,顿时吓得噤声,脚步都快了几分,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
唯有唐玄,依旧立在原地,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袖中的指尖早已松开,掌心却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掐痕。他望着门主远去的背影,又瞥了眼唐厉被带走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老怪看破又如何?门主敲打又怎样?
疯癫的唐厉已经把脏水泼向了禁地,就算影卫看得再紧,只要唐厉活着,那些疯话就会像种子一样在族人心里生根发芽。他抬眼,不动声色地朝人群外的一棵老槐树递了个眼色。树影里,一道瘦小的身影微微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巷弄深处,那是他安插在三房的细作,就算整个三房被影卫监控,他也有的是办法,让这场浑水,搅得更浑。
唐玄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转身融入了散去的人群,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耳根泛红、心头慌乱的人,从未存在过。
而另一边,大长老唐烬也立在原地,灰扑扑的旧锦袍沾了些微尘,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通体黝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烬”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方才门主发号施令时,他看得清楚,那道召唤影卫的手势,除了禁地的制式暗号,还多了一个极隐秘的尾指轻勾,那是只有历任门主和他这个守阁长老才知道的暗记,意思是“留有余地,网开一面”。
唐烬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唐啸天这小子,看着是雷霆手段,实则步步留痕。既想借这场风波收权立威,又不想彻底撕破脸皮,把唐门搅得四分五裂。
他忍下唐厉,容下唐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旁人半点猜不透,对柳少主的在意亦真亦假也说不清。
他缓缓收回手,将令牌藏好,佝偻的脊背微微挺直,转身慢悠悠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脚步踏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无人知晓的节拍。
夕阳渐渐西沉,将唐门的飞檐翘角染成了一片金红。静心苑方向,影卫的玄色身影如同两道鬼魅,牢牢守在院门外。三房领地的田庄里,仆从们低头劳作,却不敢有半句闲谈。
实在有意思。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柳随风才七岁。
这场唐门的风波,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本章完~下章正在酝酿整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