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收回目光,看向柳随风,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指尖蹭过赵师容的发尾:
“那就等着看。他若想演,咱们便陪他多演几出,看看谁演得更尽兴。”
风又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不屑:
“跳梁小丑罢了。他以为示好就能麻痹我等?正好,顺水推舟接下便是,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会不会比他爹有意思些。”
这话落地时,李晏之已在沈太妃的示意下上前接旨,跪地谢恩。李沉舟全程立在原地,没屈膝,也没低头,玄色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周身气压低的太监连头都不敢抬。
他语气轻松,显然没将这“温水煮蛙”的伎俩放在眼里,权力帮根基虽浅,却也绝非轻易能被算计的,更何况,他心里还装着更重要的事。
接旨谢恩后没多久,内务府的人就浩浩荡荡地送来物资,绫罗绸缎、珍稀药材堆了半院,破旧的王府瞬间添了几分生气。
只是没人注意,那些跟来的“手脚勤快”的下人里,有几个眼神总在暗处打转,正是丞相安插进来的暗桩,等着探听王府的动静。
李晏之看着院里忙碌的人影,心头不安:“李帮主,这赏赐……怕是鸿门宴吧?”
“是又如何?”李沉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凳上的裂痕,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药材。
其中那几株天山雪莲,花瓣裹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像极了多年前寒夜里,落在掌心就化的雪粒。
他语气仍轻淡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他想煮蛙,咱们便先让他烧着水。你只需安心照看太妃,这些人,翻不起什么浪。”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忽然定在那点霜气上,指尖摩挲石凳的动作也顿住了。
晨光明明暖得能晒透衣料,可脑子里却猛地撞进一阵刺骨的冷,也是这样的京城,却是个飘着细雪的寒夜,石板路冻得溜滑,踩上去能听见“咯吱”的冰响。
母亲披一身月白劲装,腰间悬着兄长所赠的“逐风剑”,剑穗上沾着的雪粒随步伐轻晃,落进他衣领就化了。
她牵着他的小手大步流星往前走,掌心暖得能焐热他冻僵的指尖。三岁的李沉舟穿着绣着小蟒纹的锦袍,小短腿在冰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却仍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声音裹着呵出的白气:
“娘,爹会给我买糖葫芦吗?街上卖糖葫芦的爷爷,今天还在吗?”
“放心!”阿娘捏了捏他的脸蛋,语气潇洒又张扬:
“你娘我出马,别说糖葫芦,你想要的,你爹都得给!走,带你去认爹,以后咱娘俩在京城耍着玩,也有个靠山撑场面!”
她自幼跟着兄长闯江湖,武功不俗,性子更是骄纵自在,从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
彼时的他们还在嬉笑中,途经一条僻静长街时,前方忽然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
阿娘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拉着他躲开,反而俯身将他抱到街边老槐树粗壮的枝桠上,让他稳稳扒着树干,自己则蹲在一旁,抬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指缝却故意留得很宽:
“沉舟,来,带你看江湖,这世道,不是只有糖葫芦和糖糕,还有刀光剑影,弱的人,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李沉舟从指缝里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宅院火光冲天,一些黑衣人手提染血长刀,正从院内走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过来,刺鼻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冲击力。
他没像普通孩童那样哭闹,反而睁大眼睛,小拳头悄悄攥紧,母亲早就教过他,哭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看清危险,才能躲开危险。
“陆家余孽,还想苟活?”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挥刀斩落院门前的“陆府”牌匾,木片飞溅间,他又道:
“真当自己是那废物的青梅竹马?敢帮他递话攀高枝做他的岳家,这就是下场!”
阿娘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陆家,青梅竹马和岳家这些字眼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抱着李沉舟从槐树上跳下来,语气依旧轻松,却多了几分认真:
“乖儿子,看见没?你这个爹啊,现在不是相认的时机,认不得了。”
李沉舟歪着脑袋,小眉头皱起:“娘,我们打不过那些坏人吗?”
“不是打不过,是犯不着。”阿娘拽着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却不再有之前的嬉闹:
“咱娘俩逍遥惯了,可不想卷进京城浑水送死。这爹啊,不要也罢,以后娘教你武功,等你厉害了,想认谁爹就认谁,咱想去哪就去哪,要比京城自在多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洒脱,完全没有丝毫畏惧,她见多了江湖杀戮,这点场面根本吓不到她。她只担心儿子会被“认爹”的期待绊住,才故意说给他这些,好让他知道,权力场上的血腥,比江湖更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