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汶深沉地审视着卡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做出邀请的那方感觉有点尴尬,挠挠脸,将手背到身后。
“合同呢?”
“嗯?”
“工作的内容时间地点休假酬劳保险一应全无,谁知道是不是想拐我继续给你做仆人。”涅汶从鼻子里出气,嘴上不饶人。
“那感情好,”卡安讨好似的跨过几步,托起他的手臂,“我待会儿联系刘部长,让他出一份聘用合同。”
肌肤相触的部分传来微凉和刺痛,随即,涅汶只觉得全身泡入温泉那样酥酥麻麻,舒服得他膝盖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卡安从腋下撑住他。涅汶身高有优势,在他手中却只能像个被拉长的猫一样抬起;等到那股酥麻褪去,涅汶活动着暗伤康复的肢体,把卡安推远。
“说起来,你这小孩真奇怪,怎么就喜欢肉身往跃迁通道里跳呢。”
手腕通讯响起,卡安看了眼屏幕,领着他往回走,“即使我的配液能保你不死于空间乱流和辐射,被小型跃迁挤压成肉糜的痛苦也依旧鲜明……也罢。算起来,这三次都是我欠你的,以后非必要的情况下别再玩火了,知道不?不是每次我都恰好能赶过来给你喂药的。”
涅汶不以为然,体内的抽痛逐渐被抚平,他舒展眉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一看你就没听……”卡安絮絮叨叨的,似乎很有表达欲,却半点有内容的话都不肯再说。涅汶差点就被他念叨得耳鸣,默默走神消化那些他还没学到的名词。他不知道的是,两人身后,一扇扇闸门落下将长方体的发射站分割为十四个切片,一部分下沉融入更深的空间,一部分如压扁拧紧的铁罐头,解体后飘向黑暗深邃的远空。
随手处置发射站的卡安一边随口开始讲和塞穆伊分手的心路历程,一边利用那些被他渗透的切片探路,将“根系”扎得更深,以借力拉动他和涅汶所在的末端切片向本空间的出口移动。
说来有趣,这座本空间与深域空间并行的基地出于某种考量,将逃生舱发射站地基建造成了螺旋烤土豆的形状,一端连着涅汶等人传送而来的本空间,一端则连着卡安赶来的深域空间。发射站点的具体坐标在这条轨道上蠕动。
如果任由涅汶一个人向原先的入口走,或者沿着“逃生通道”的指示,那到时候天真的高中生随手拉开安全门,等待他的就只有永恒的罡风和黑暗了。
思及此,卡安打了个冷颤。
他侧头打量高中生,认真记下这个被移交给自己的未成年人的脸——铁锈色的卷发、眉压眼、虹膜与毛发同色;鼻脊锋利,嘴唇紧抿,有些缺乏血色;面皮上洒落着密集的雀斑,倒是有一部分中和了面相的凶厉。初见面时,涅汶是做过微整形的状态,发色和虹膜染黑,面部轮廓柔和,五官圆润些,竟然更符合他的年龄……
普通人就是这点麻烦,没法凭借围绕或者逸散在身周的韵律直接辨认。卡安甩甩脑袋,重新记忆高中生的外型。
他饱含“深情”的目光看得涅汶一后背冷汗。
不怪他多想,当卡安嘴里念叨着和塞穆伊因为人工呼吸相识时,那双光点密布的眸子在打量他的眉眼;等话题进展到他劝导塞穆伊离开夜店失败时,审慎的目光又来到面中部;直到卡安懊恼地向他讨教“正常人会因为恋人泡吧不回家而生气吗”这种渣男问题时,涅汶惊悚地扭脸,只希望眼前人别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的嘴。
相处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他确信卡安对自己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暧昧的举动也只是“对症下药”的笨拙“讨好”。但……
被选为过家家的玩伴可不是什么好事。
看看那位身材高大的帅哥前辈,这会儿是真-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
与之相比,工作搭档似乎还是个好选择。让联盟官方出面过个明路,也省得他被这颗诡异的果冻肆意玩弄,回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幸运的是,在完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刘谐刘部长似乎也觉得“移交”不足以安涅汶的心。
两人刚踏上湿润的绿草地,在出口处侯着的刘部长先是被半身血的卡安吓得惊叫出声,一通嘘寒问暖;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亲自来接人的直接目的,板起脸塞给涅汶一沓厚厚的文件。
涅汶简单翻开几页,更加确信这份文件早就拟好了,最起码不是卡安经他提醒后开始撰写的。
更古怪的是,中间还夹杂着……儿童画?
他抚上包裹着灯塔的粉紫色泥团,还有泥团周围张大嘴痛饮泥浆的色彩鲜艳的怪兽,抬眼打量因为卡安拒绝配合治疗而泫然欲泣的中年人。
儿童画触感平整,是打印出来的。
眼睛上下一扫,涅汶将画面刻在脑子里,翻页——
满纸的杀意劈头盖脸砸来。
当然,文本本身并没有这么直白,多用合理制裁、自由处置、应急赋权一二三项做粉饰,详实充分地列举了所有“通用程序CAn”有责任介入的场景。涅汶只觉得它们累赘,可以完全用一句话替代——“干掉那群赘生帝国余孽”。
回想起自己对韵律学有意无意的过度热忱,涅汶额角渗出汗滴。好在翻过几页漫长的何时何地如何杀之后,他找到了自己该看的那份劳务合同。
“嗯,乙方行为准则……饮食起居、日程安排……遗族事务部秘书室生活助理?”高中生嘴角抽搐,走到联盟高官刘部长身边,用食指戳戳他充满弹性的背部。
刘谐不得已放弃说教卡安;后者欢呼一声,几个扭身躲过医疗团队伸来的手和器械,跑到绿草地尽头去骚扰背手警戒的付助理。
涅汶远远看到他似乎说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原地。
“涅汶先生,您似乎有疑问?”刘谐试图摆出与地位相匹配的威严,可惜涅汶前几次见他,这位圆胖的中年人都一副好说话的邻家模样。
考虑到刘部长对卡安的重视,涅汶不觉得他会主动伤害自己,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几乎无视,便选择了一种过于不知天高地厚的放松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