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汶在旁,很快就接受了身边人千变万化中的又一个新名字。今天卡安并没有穿那两套正装,只是在休闲常服衣领上,别了一块打磨光亮的楔形陨铁胸针,代表他今日选择的身份。
恒星教会的吉祥物、象征主。
这种选择并非偶然——涅汶还记得卡安曾在餐桌上以神叨叨的祝酒词试探,当时塞穆伊并没有做出反应。
“愿阿卡萨尔的辉光永远照耀,生命之源永不干涸。”
握手后,卡安接受了米拉的致礼。涅汶默默记下他们泾渭分明的礼节。在执剑者重回前方引路后,他看着女子肩上的荆棘衔标,低声询问道:“她是有授衔的内环执剑者?可,联盟禁止编制内信仰宗教。”
“那么有任何文书表明,内环执剑者可以接受联盟体系下的授勋吗?”卡安反问,表情狡黠地拍着未成年人肩膀,“这里面水深着呢,少年。”
“别搞。”涅汶起一身鸡皮疙瘩,甩脱他的手。
清晨露水粘在裤脚,冷冰冰的,当踏入建筑内部时,自脚下升温的烘干设备又让涅汶皱起鼻子。他赶紧快跑几步,追上平地领先十几米的两个编译者。
以编织的钢架为支撑,蛋壳状天穹中心裂开一隙,透出冷炽天光。
卡安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欣赏片刻。
“从外太空直接转接?”
“是的,不单单是模拟性质的恒星灯,”米拉慨叹道,“耗费大量资源,绕过伪装滤镜,直接将空间站接收到的阿卡萨尔光谱实时还原。这也是我们至今为止,都不能排除恒星教会嫌疑的原因之一。”
“形而上学,多此一举。”卡安简单评价道。
米拉似乎有些尴尬,无言引领着二人登上高悬于地面的长桥。廊桥约有八百米长,轻薄细窄,踩踏时稳健无声。涅汶探头从旁向下望,有数百驾无人车正处于停摆状态,分散在地板中心下陷的、直径百米的圆洞周围;而圆洞里似乎曾经架设过诸多器械,又被粗暴拆解,留下划痕和破损。
“模拟构造深井的零号机。根据基地保存的数据显示,直到最近一次,它都在和沼泽井里的在役版本秘密保持同步。联盟的技术团队已将它征收,探索报告很快就能发送到您的终端。”
涅汶默默听着执剑者的讲解,心想,是了。这几天他还疑惑过,明明卡安就是下井的全程参与者,这群人调查时却半点没有来问责或是咨询的意思,原来有此保障。
不过,脑子里转了一圈秦萨瓦尔家教时所用的教材,涅汶心里泛起微妙的不适感。
太割裂了。
他从山环学院顶尖学者手里学到的,关于韵律学和沼泽的知识,至少落后于另外两人默认常识……两百年。
而仅仅在同一颗星球上,就仍有几千几万个研究者,前赴后继地涌向沼泽,去破解那个早就没有任何价值的谜题。
不知不觉间,涅汶的眉头越皱越深。
嗒。
卡安把手伸来,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越过那只手,几个人影正候在廊桥尽头。半弧形的黑色大门旁,他们悬空于地面,像空气中漂浮的棉线。
“阁下。”领头人弯腰致意,目光不虞地扫过卡安的陨铁胸针。身后几个年轻人均身着联盟信安直属部队制服,配枪牢牢锁在武装带侧面,沉默地为卡安和涅汶两人系上“救生圈”。
涅汶被腰间骤然拉紧的力量勒得难受,他抚摸着束缚带光滑到恶心的表面,回忆起资料里的介绍:
磁能重力带,应用于仿太空环境配套设施。
执剑者米拉,还有联盟代表们打开通道,退让在廊桥两侧。那五人高的黑色大门自中心旋转开启,涌出的风掀起碎发,涅汶不自觉闭了闭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卡安正一个人站在廊桥尽头,注视着大门后,那漫长、单调的管道;虹膜里镶嵌的不自然的密集光点,与前方布置的灯阵的倒影恍然重叠。
“涅汶同学。”
卡安伸出手邀请道:“一起来吗?”
涅汶察觉到,联盟代表们的目光开始钉在他身上。他放轻呼吸,大跨步,攥住了那只纤细的手。
被不可撼动的力量牵拉,他们就如同踏入无重力区一般,轻盈地漂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