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萨尔的光芒透过棱镜帷幕，柔和得将天穹粉饰为清晨的样子。不同于夜幕模式的简约，气象总署每日堆叠无数资源、细腻调整，才让这神圣的冷色火团有几分晨光熹微的样子；可涅汶来到界二一后半年有余，依然无法习惯这样虚伪的时间轮转。

在“棱镜帷幕”又称“伪装滤镜”广泛应用于生命星球的今天，他出身的裘德洛第十三卫星城，有最像始发地地球的恒星系统。“相伴的杜艾利翁”会在清晨，随着行星主体的自转，带来与史料中无二的朝阳景象。

而阿卡萨尔——他们这些来自其他恒星系的人习惯称之为“永恒的阿卡萨尔”——则只会炙烤着死星们在终止自转前朝向它的那面，一切天象更改，都要仰赖棱镜帷幕的细微调节。

这也是为何，位于界二一聚集面的人们，能在夜晚看到银白而巨大的阿卡萨尔。它即是供给能源、炽烈活力的日，又是寄托乡思、清冷柔和的月……同时，它还可以是……

“涅汶同学。”卡安推开门走进来，迎窗晒暖的涅汶被他吓一跳，口中含着的泡沫直呛嗓子，牙刷差点掉在地上。来者身后跟着两件搭配考究、风格各异的正装，“帮我参谋参谋，以塞穆伊如今的微妙身份，我该穿军队的衣服，还是教会的衣服去见他比较妥当？”

“太难了，换一个。”

涅汶眼神微死，摆手推脱。卡安上前一步，在他身边推开了窗。

星系环的树雕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为其浇水护理的管理员今天做了黑紫相间的钻石美甲，对他们抬帽致礼。卡安微笑着打招呼，轻声细语，说的话却不动听：“你的管教权已经移至我名下。既然不想再留在界二一做研究，那跟在我身边，最好是做个幕僚……正好，我最近不太方便动脑子，还要麻烦你帮忙拿主意。”

卡安说话间打了个哈欠，呼吸着新鲜氧气，开始小幅度运动拉伸。

“说起来，其实……当我推脱责任也好、打印象牌也罢，你若想继续留在界二一或者回家乡做研究，我有门路的。”

“上限被锁死的过家家，我没兴趣，”谈起这事，涅汶脸色更是死灰，“学院和那些研究所被你们当作消耗不安定分子的围场，被吊在眼前的投影耍的团团转。事已至此，只有跟在你身边，我才能得出自己的答案。”

昨晚讲解时，卡安就非常意外他的洒脱，今天见他完全拿定了主意，反倒有些不安。

“你……需不需要再休息几天？”

“不用了。”涅汶看向床头柜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平板，其中的资料于他而言是个全新的领域，却是延迟多年，他早该在特殊培养公寓中受到的教育。这几天的时间很珍贵，在第一次陪同卡安“出任务”前，他需要把它们全塞进脑子里。

等到他把那些东西都学会，就要过上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卡安一直在看他的脸色。

这种感受很新奇。曾经卡安仅仅只是怀疑他身份不普通，就耐不住使用暴力，如今却分外关注他的情绪。是怕他撂挑子不干？并非如此。涅汶自觉有几分看人的眼光，以卡安的排场，倒不至于真缺他这么一个跟班。

“哦，那好吧。”

被他盯着，卡安呢喃片刻，手脚僵硬，放风筝似的带着那两件正装走了。纳尔接管了窗台上的收音机，悄悄给他开小灶：“据说收押塞穆伊-梵的遗族事务部，正在纠集律师团队和专家会议，力主将其就地处决。”

“所以……他不能仅仅用自己的身份探监？”

“他有私心这件事太不可控了，”纳尔经历一段时间的闭关学习，口吻成熟很多，“幸亏那个塞穆伊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对付暴走的编译者他有经验，正常人反而麻烦。”

“我听说你们来界二一后才、呃，才认识。”

“老板的资料还是了解过的，不然怎么上工。”纳尔“嘿嘿”诡笑，随后又像个老气横秋的孩子，长吁短叹起来。

“我诞生的意义就是认他为主，给他打工。一开始的确闹过不愉快，不过仔细想想，和你们人类诞生的意义，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从某种层面讲，我的待遇更好。”纳尔发出吸饮料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略微刺耳。涅汶吧唧按掉开关，重获清净。电视机自动打开，纳尔甩出一张鬼图以示不满。

这AI脾气好臭——涅汶心想着，嘴上道歉，拿起了平板。

……

时间在学习中飞速流逝。

半球状的基地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嫩绿草原，涅汶从飞车上下来，终于有时间问出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就敢闯？”卡安哭笑不得，但还是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记在联合商运名下，十八年前落地的秘密基地。在山环成型前，这里才是沼泽研究的中枢——几天前仍然是。”

“现在呢？”

“因地制宜，成了最好的监狱。”

“就是说，能在这里面见到的才是核心的沼泽研究员和研究成果？”

巨型建筑响起警报，如同空谷回声。一艘圆碟飞行器从瞭望塔驶出，在他们头上环绕一圈，缓缓下降；与此同时，震天响的警报声也停止，周围静得可怕。

飞行器上下来的是个熟人。

米棕色长发在脑后盘起，双手背后，标准的待机姿势。见到卡安主动伸手，她矜持地扬起嘴角：“欢迎您……明镜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