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补偿,之后一周家务和做饭都由卡安负责。不知为何涅汶并没有要求回自己家,而是躺在床上,用以他这个年纪过于深沉的眼神来回打量做杂事的卡安……尤其是那双外观纤细的、无害的手。
当晚,高中生溜达到厨房门口,看卡安“烹饪”。从“家乡”寄来的物产经过精细加工和锁鲜,架在灶台上开锅煮,鲜嫩弹滑的动物脏器切片和各式各样少见的食用植物从汤锅中心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刺激性气味。涅汶满脸通红,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病好了?盛饭去。”
电饭煲里煮的米饭白白润润,涅汶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颜色;卡安手里端的红汤锅也非常新奇。联盟为了保证各星域都能通过固有田实现自给自足,并不排斥进行一定的编译,他最常食用的就是被归类为“苦修者”的农业系统出产的配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跟着卡安吃过几次饭后就很少翻出自己的压缩粮食和管状膏来吃;反倒是卡安本人,堪称精细的养着,晚上看电视时却面无表情地吃着从他家里顺来的糠。
餐桌在只有两人时折起大半,他们面对面坐着。
涅汶突然想起那几个莱迪兹研究所的,吵吵嚷嚷的大人。那天的晚餐他带回去,放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没有人对他说任何计划,分享任何情报,他却能察觉到那时卡安真正想做的事——他不想留下研究所,不想再和莱迪兹纠缠,不想去沼泽。
但他忍住了。
生长在公寓里,作为唯一“无知因而无辜”的那个人,涅汶非常擅长察觉到那些出于善意的隐瞒。当同期们陆陆续续学会那种讳莫如深的眼光,言语之间透露出对他能够继续坚持本心的艳羡,行动时不再把他当成平等的对象,而是珍贵、易碎的供奉物。
涅汶对成为一段时光的“纪念品”没有意见。
他遵从安排,在公寓所处的片区内和普通公民一同升学生活。直到他隐约察觉到,与自己定位相似的苏伊,是教官为所有人的前途选择的楔子。
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更改系统中扎眼的生活化评分,又被熟悉得宛如镜像的手法拦回。于是在苏伊的船起航后,他也隐身于茫茫星海,一路颠簸至此。
卡安在他对面,进食时有着“舒展、欢快”的基本形态。如无意外,特赦函里所指的“通用核心程序CAn”就是眼前人,而且在内环执剑者层级就已经不是秘密。涅汶直觉自己提前踏入了另一条探究真理的道路——为何先哲们使用“编译”命名改造。
考虑到他甚至还非自愿地成为了某个特殊存在选定的NPC,一个荒诞的设想在他脑海里成型:
难不成,这里还真是游戏世界?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探讨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世界的真相是如何被发现的;深域空间的定位和原理该如何解释?对了,在思考最后这个问题前他还有很多知识需要学呢。
叮——瓷碗在响。
卡安吃饭时很安静,刻意让餐具发出声音只为吸引同桌人注意。涅汶从发散的想象中回神,眼前人用纸巾抵在唇上,默默盯着他。
“你是不是,”涅汶咽了下口水,“在想能不能‘读取’我。”
卡安点头,又摇头。
“读取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事实上,有时对话更能帮得上忙。”卡安让汤锅重新沸腾,面孔隐藏在蒸汽后:“先吃饭吧,晚上再说。”
涅汶心不在焉地干嚼米饭,全身心等着这个“晚上”。可黄金时段肥皂剧不是“晚上”,在院子里赏月(夜空中的阿卡萨尔)观星给夜行植物喂食不是“晚上”,整理书房找相册不是“晚上”,就连洗漱前互道晚安也不是“晚上”。
毁了。
高中生心如擂鼓。
当看到卡安穿着睡衣抱着本巨大相册敲自己房门时,涅汶的内心小人一拍脑袋:来了!有什么阴招全往自己弱点招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很压抑?”涅汶叫他住嘴,挡在房门前,像拦着洪水猛兽和盘丝洞的妖精,“歧视对另一种生命形态的爱是你所代表的官方态度我明白,但是你不能因此就判定我会栽在这种肤浅轻浮的招数之下!”
“你的知情等级太低,”卡安掀起眼皮,昏暗中才叫人看出,虹膜里嵌着星子般不自然的密集光点,“时机正好,给你讲讲特殊校官公寓,方便后续行事。还是说你依然想自己查?”
“……进来吧。”
涅汶口干舌燥,而且莫名尴尬,在卡安错身进门时,去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