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室内漾着慵懒的金色光晕,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令闻斜靠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闭着眼,像在假寐,唇间却溢出低缓的叮嘱:
“下午面试,哥得避嫌,就不陪你去了。秦律师会带你过去,别紧张,这次筛选不算严,十进八的概率。”
“嗯。”
陆今越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茶几上的外卖纸盒。
披萨盒掀开的一角,隐约飘出些许冷却后的芝士与油脂气味,很快便被从大厅漫溢进来的香薰气息温柔吞没。
门口的风铃响了,传到休息室只剩下闷闷的余音。
令闻听见了之后悠悠坐起身,伸了个舒展的懒腰:
“走吧,应该是秦律师到了。”
他不甚满意地轻啧一声,
“说好了上午见面,硬是拖到现在才压轴出场,秦律师还真是位不折不扣的‘大人物’。”
他随口抱怨,又拍了拍陆今越仍抓着外卖袋的手,
“你也别收拾了,放着等会儿我来吧。哎,下次还是不能犯懒在店里吃这些,味道散的慢……”
令闻嘀咕着,牵住对方的手腕便往门外走。
两人刚进走廊,穿着深灰色精纺西装的秦玉山已经推门而入,肩头还沾着几缕未掸净的明亮光屑。
“下午好,秦先生。”
柜台后站着的宋盼盼迎上前招呼。
“下午好。”
秦玉山颔首,步履未停,他径直走向接待区的沙发。
“秦先生今日怎么得空大驾光临?”
宋盼盼转身向茶水角走去,
“咖啡还是老样子?”
“麻烦你了,照旧。”
秦玉山放下手中的真皮公文包,解开西装单粒纽扣,优雅落座。端的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精英做派,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明显的倦意。
陆今越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光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宽松的连帽卫衣,洗得柔软的牛仔裤,额前垂落着未经打理的微卷发丝。即便面容出众,也掩不去周身浓郁的学生气与青涩。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上的秦玉山。对方西装的裁剪、袖口若隐若现的精致腕表、交谈时从容不迫的气质……
每一处细节都在展示着他尚未企及的游刃有余。他下意识地抬手,将本已妥帖的抑制贴边角又按紧了些,指尖触及颈侧皮肤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自卑与不甘的燥热悄然在胸中翻腾。
令闻并未察觉到到他滑向低落的心绪,大步走到宋盼盼身边,接过那杯刚倒好的黑咖啡,顺手往里面加了两块黑糖。
“等会儿就要出门的人,还喝什么咖啡?”
他走到沙发边,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秦玉山锃亮的皮鞋鞋面,随即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语气不善,
“还有,你迟到了。”
“抱歉,临时被桩急事绊住了脚。”
秦玉山挑眉一笑,不可置否。
令闻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鼻翼微动,嫌恶地又往远处挪了挪:
“在外面抽过烟了?”
“怎么?现在在吸烟区解乏也碍你事了?”
秦玉山微微蹙眉,气定神闲地抱臂靠上沙发倚背,
“看来有人家里多了小朋友,对空气质量的要求直逼无菌实验室了。”
“总比某些人把尼古丁当体香、肺比心还黑来的健康。”
令闻没好气地回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润喉,
“上次你落我家的那盒烟,我处理了。以后别再把那些‘污染源’往我那儿带。”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只有多年老友才有的,带刺又亲密的拌嘴氛围。
陆今越站在几步之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他紧抿着唇,胸口那阵燥热越发明显,呼吸也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没事的,他们一直都这样。”
宋盼盼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以为他是被两人这唇枪舌剑的阵仗唬住,连忙轻声宽慰:
“上次老板被气得还说要在门口贴上‘烟鬼与狗不得入内’的标识呢……不过后来当然是不了了之了,他觉得要尊重物种多样性,也不能侮辱狗,把它和烟鬼混为一谈。”
她忍俊不禁地说了一大通。
陆今越的脸色却并未因此缓和,反而更加凝重,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老板叫你呢,别发愣了,快去吧。”
宋盼盼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接过他手中攥着的垃圾袋,
“这个我来扔。”
陆今越这才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面部肌肉放松下来,神色如常地走到沙发旁边。
他的目光在坐着的两人之间短暂逡巡,最后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跟你碰面就忍不住要吵,烦人。”
令闻别过脸,看向走到身边的陆今越,
“面试是下午三点开始?”
见对方点头,他继续道:
“那现在就出发吧,别迟到。”
话音落下,却无一人动弹。令闻不解地转过头:
“怎么了?秦大律师,请不动了?不是说好今天的面试你负责,看着点别出意外吗?”
“计划有变。”
秦玉山理了理西装,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扶了扶有些下滑的眼镜框,
“下午有桩要紧的事必须和你详谈。已经让武助理在门外等着了,他带陆先生去。”
“你怎么不早说?”
令闻蹙起眉头,
“武烨平……不适合吧,早知道就让别人去了……”
“令闻。”
秦玉山打断他,语气平静地说服道,
“陆先生是个成年人,应当有自己的判断和适应能力。模特面试是专业场合,过度护送,反而会让别人觉得他不够独立,还需要被我们特别关照。”
他说话时,视线自然地扫过陆今越,那眼神里并无恶意,有的只是客观的审视。
但这目光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挑动了陆今越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在令闻眼中,他确实是一个永远都需要被妥善安排、小心护送的“孩子”。
他猛地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轻轻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