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无声中进行着。
“食不言”的古训被他们完美践行,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沉闷。
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响、食物被缓慢咀嚼的声音、窗外渐浓的夜色侵染客厅的光线,共同织就了一张令人有些窒息的网。
令闻悄悄看着对面低头进食、比平时更加沉默的陆今越。
或许是之前在厨房的谈话让他变得敏感,他总觉得这孩子心事重重,眉宇间锁着一股隐忍的郁气。
若不是因为信息素之事困扰,那多半就是被姜源那些“吃软饭”、“傍大款”之类的混账话刺伤了。
他自己对那种幼稚的挑衅一笑置之,甚至反唇相讥,但今越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强又敏感的时候,会在意也是人之常情。
令闻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种事往往越描越黑,一句轻飘飘的“别在意”显得敷衍,深入讨论又怕再次触碰伤口。
陆今越没多久就放下了刀叉。他没有离席,也不碰手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令闻身上,微微蹙着眉,脸颊又泛起了红晕。
令闻下意识加快了用餐速度,吃完最后一口食物,饮尽杯中红酒,最后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刚想开口,对面的人却豁然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碟。他刚张开的嘴巴又闭了起来,半晌才闷出一句:
“等会儿把脏衣服换下来,我要去洗衣服。”
“嗯。”
陆今越低低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令闻没了再次开口的机会,也端起自己的餐盘走进厨房。
“哥,我来。”
走在前面的人转过身,取走了他手中的盘子,一同放入水槽。
陆今越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后,将杯盘码放进洗碗机,倒入洗涤剂,按下启动键,一串动作流畅熟稔。
尽管才同居两天,但对方“抢活干”的本事,令闻算是体会了个透彻。
他抱臂倚在厨房门边,低头沉思。这样可不行,拖地洗衣,做饭洗碗,事事抢着做……
他让今越住到家里来,绝不是图他当免费保姆的。可依照对方的性格,若是不让他做这些,心里恐怕过意不去,相处起来反而会更加小心翼翼。
姜源那些恶意的揣测言犹在耳。令闻忽然思量起,自己收留陆今越的举动,是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好心”,将对方推到了一个容易被指摘的境地还在沾沾自喜?
他既留念这份让他久违的陪伴与温暖,又害怕自己的庇护会成为对方新的枷锁与话柄。矛盾又优柔的思绪在他心中拉扯。
令闻轻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陆今越已经擦干手,从他身侧走过,径直去了阳台,很快又拿着晾干了的衣物出来。
令闻跟过去,刚想要伸手接过,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洗手,只能悻悻收回。
衣服被就近放在了沙发上。他看着陆今越走进书房,再出来时,只在腰间松松围着一条浴巾,手上拿着换洗衣物和一团待洗的衣服:
“哥,我去洗澡了。”
青年赤着上身走到他面前,将左手那团衣服递过来,
“这里是换下来的。”
令闻刚洗完手,愣怔着接过。猝不及防地看到坦诚相待的陆今越,他感到有些奇怪,默默移开了视线。
“刚吃完饭就去洗澡吗?肚子会不会不舒服?”
反应过来,他跟到浴室门口。
“没事的,就是有点热,出了汗难受,冲一下很快出来。”
陆今越的声音隔着磨砂璃隔板闷闷地传来,随即水流声响起。令闻只能退开,替他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主卧浴室,把自己和对方换下的所有衣物放进篓子里提到阳台,一股脑塞进洗衣机。
平日这些家务都是第二天早上阿姨来处理,谁让他刚才没头没脑地冒出要洗衣服的话,只能破天荒地重操旧业。
回到客厅,令闻坐上沙发,顺手叠好刚刚收下来的干净衣服,分了两小摞。刚把自己那摞送回房间,带着一身湿润水汽的陆今越便从浴室走了出来。
这次他倒是老老实实穿上了睡衣睡裤,只是上衣的扣子只吝啬地扣了两颗,随着走动,衣襟又大方地敞开着,露出锻炼得当的紧实胸膛,皮肤被热水蒸腾出健康的淡粉色。
令闻很快移开视线,指了指沙发上叠好的衣物:
“正好,把你的衣服带回房间吧,然后出来吃点水果。”
他说完走进厨房,切了一盘苹果和橙子端出来,招呼陆今越一起坐上沙发。
令闻发下果盘,用叉子取了一块苹果递给身侧的人,尽量用平和如常的语气说:
“今越……哥想了想,还是不能犯懒。租房子的事,准备帮你留意看着,找个离学校特别近的,你上下学也方便。”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今越的神色,又补充道:
“钱的事不用担心,哥可以先帮你垫上。如果介意,以后从你工资里分期扣也行,就当预支。”
这话一说出口,令闻就看见陆今越握着叉子的手猛地一顿。青年缓缓转过头,刚洗完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皮肤泛着红,眼眶竟也红了一圈。
那或许更多是浴室热气蒸腾和情绪瞬间激烈波动后带来的生理反应,但落在令闻眼中,却是被他话语刺伤的委屈模样。
“哥……”
陆今越放下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苹果,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突然要我搬走?”
他俯身靠近,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那双总是盛着亮光望向令闻的灰蓝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慌乱与无措,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烦了吗?还是……因为我总给你添麻烦?”
他语速加快,越说越急,像是害怕被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