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赶我走……我、我可以做得更好!做饭、打扫……还有店里的工作,我什么都能学着做!”
说到最后,尾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他另一只手死死握上令闻的手腕,力道不可避免地有些重。
“如果哥嫌我在家里晃悠碍眼,哥在的时候,我可以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的!我、我……我不想走……”
陆今越的眼圈红得更加厉害,头发上未擦干的水珠越过高挺的眉骨蜿蜒向下,有的没入他向下的唇角,有的沿着下颌滑落,最终消失在松垮衣领下的阴影里。
令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强烈的懊悔随即涌上心头。他连忙解释:
“不是的,今越,你误会了!哥不是要赶你走!”
他放缓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真诚可靠:
“我只是觉得……这里离学校不算很近,怕你来回奔波不方便,而且……”
令闻轻轻拍了拍紧紧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叹了口气,
“也是怕你……听了那些混账话心里不舒服,住在这里会觉得不自在。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更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潮湿水汽和滚烫体温的脑袋便猛地抵住了他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一双手随即环上他的腰际,将他紧紧搂进那个颤抖而用力的怀抱里。
见陆今越似乎平静了一些,令闻暗自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拍抚着对方肌肉紧绷的后背。
脸颊旁边接触到的皮肤滚烫,还在微微发着抖,这个怀抱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心中那份浓重的自责,让令闻没有主动推开。
他觉得自己简直糟糕透了,竟在对方本就情绪低落的时候,提出如此敏感的话题,简直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大家长”没什么两样。
他仔细想了想,这个提议,无论初衷如何,在对方听来,确实是一种变相的驱逐。今越已经够难了,跟家里人意见不和远走异国,所谓的朋友也尽是些混蛋,被骗钱、被排挤,被当面羞辱……
自己作为他最亲近、最依赖的人,非但没有给予他足够坚实的支撑,反而在对方最不安的时候,雪上加霜。
令闻正自我谴责着,耳边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压抑哽咽的呢喃,是陆今越在说:
“哥……别再丢下我……别把我推出去……别再让我……一个人……”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们紧贴的皮肤落下。
令闻分不清那究竟是未干的发间水,还是青年藏匿起来的伤心之泪。
他只觉得那股冰冷的湿意,仿佛顺着相贴的肌肤,一路渗进了自己的心底,激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更加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了。
那个离开时不敢回头看的小小身影,那个围栏缝隙后偷偷投来的灼人视线……
一切似乎历历在目。
令闻越想越愧疚,几乎不知该如何面对被自己伤害到的陆今越。
一股冰冷的懊悔无情地当头浇下,让他无法再维持这个拥抱的姿势。
克制地推开了这个过于滚烫的怀抱,他匆匆起身走向主卧:
“哥……也要去洗澡了。”
没有回头,他停在卧室门边,声音放得很轻:
“……总之,今越。今天是哥不对,没把话说清楚,也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以后不会再提让你搬走的事了。你安心住着,这里就是你的家。”
令闻说完便走进房间,拿起床上摆放着的换洗衣服。指尖传来布料柔软的触感,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陆今越方才那句压抑的“别再丢下我”,勾起了一段被他刻意忽视的记忆。
九年前,法国。离开的决定下得匆忙,夹杂着年轻气盛与环境压力下的无奈。
他还记得临走前,那个正在抽条,经常因为生长痛向他撒娇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死死拦在他身前。声音因变声期而有些沙哑,一遍又一遍地不安追问:
“哥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当时的自己只是敲了敲他的额头,用轻松的语气让他“乖乖吃饭,好好长大”,然后便是近乎决绝的转身,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后来也曾短暂地回去过一次,但那时少年似乎生了气,总是躲着他。除了远远一声别扭的招呼,再无更多交流。
近十年光阴流转,通讯渐疏。
令闻几乎以为,那段温馨的邻家情分,会如同许多旧日往事一样,淡淡地消逝在时光的河流里。
他从未想过,那个孩子会如此执着地追过来,跨越空间与时间,以如此依赖的姿态,重新闯入他的生活。将那份原以为早已淡去的情感,以更汹涌的方式还给他。
当年的离开,自己好像在那个敏感少年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叫“被抛弃”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在长久孤独与思念的浇灌中,渐渐长成了缠绕在心头的荆棘。
令闻走进浴室,放下衣物,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水幕落下时,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水流沿着他的额发汇成细股滑下,墨色长发被彻底打湿,贴在肩背与颈侧,发尾随着水流的冲击轻轻晃动。
蒸腾的白色汽雾渐渐弥漫开来,将他修长而单薄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朦胧里。
持续的水流声充斥耳膜,吞没了那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第一次对自己十年前那个看似洒脱果断的离开,产生了一丝复杂而沉重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