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迎上前去,撇开轿帘,将人迎了出来。
凤冠压顶,十二支金钗上每一支皆坠着明珠,霞帔绣纹繁复,衬得她愈发动人。那张清隽秀彻的面上施了粉黛,被赤色的喜服一映,明艳照人,全然移不开视线。
宁礼不自觉屏住呼吸,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这是,他的阿姐……
路尽头的目光如同附骨之蛆般,无声无息地黏在她的脸上。宁济错开视线,余光撇过台下一众模糊面容,拂去掌心冒出的汗意。
终于站定,同宁礼站在一处。她望进那双眼。临到此时,心底却没由来的平静。
宁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似有千言万语要叙。妖鬼般艳丽的眉目里饱蘸着爱意,是心意终于达成的满足。
礼官高声唱喝:“跪祭天……”
“慢着。”
女子冷淡的话语像刀锋般落下,剐断了未竟之语。
礼官从未想见过如此变故,茫然看向一旁的掌事太监,却只见到另一张惊诧的脸。
宁济看着宁礼,唇角掀起一点冷笑。她放声道:“诸位!有一事,须得敬告天下!”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潮水一般涌来。
宁礼怔怔看着她,像是刚从梦中回神。
陆子安位于下首,一贯温和的表情冷了些许,右手却已然悄悄按上了腰侧玉箫。
“诸位皆知立储那日,先帝因气急攻心昏死不醒,太医院奉命出诊。次日,先帝驾崩。人皆道是气急攻心而亡!可区区数日,消失已久的四皇子即位。”
宁济走出几步,冷声道:
“顺理成章至此……诸位可知,当日奉命出诊的太医却下落成谜!”她缓缓转身,看向台下:“钱院正,何不当众作证一番——先帝死因究竟为何,我那父皇尸身内所中之毒,到底从何而来!”
钱院正?!他不是早已告老还乡……太医院里知晓这名字的人惊愕地回头看去。
人群最后是一位颓丧老者,衣衫简陋,面色灰白,混在满目朱紫金翠之中,像是泥里拔出来的枯草。那老者一头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字字含着血泪:“先帝驾崩那日,老臣亲眼所见,非是急症,乃是……奇毒!先帝尸身之上仍有毒蛇所留伤口!若有疑虑,可亲探查先帝颈侧,便知某绝非妄言!”
见着是他,宁礼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宁济问:“为何那日不说?”
钱院正指着陆子安,恨声道:“此人以我阖族性命要挟,迫我改口,欺世盗名!可谁知我回家当夜,一家老小却尽数因怪毒而死,死状同先帝死法全然一致,只因我晚回家了一时半刻才幸免于难!自此我只得隐姓埋名流落他乡,才得以苟全一条性命……可怜我那惨死的妻儿父母,他们却是无辜的!”
霎时惊恐议论声炸开,一阵骚乱。祭台之下众臣无一不又惊又惧——此人所言乍听之下耸人听闻,可在朝为官者,人人都知晓这陆子安一手妖法,能以玉箫驱动毒蛇,人人皆闻风丧胆,生怕哪日开罪此人,白白丢了性命!
因此,钱院正之语,不得不信,不可不信!这绝对是这怪人所为之事!
然而此事不可细思,顺着捋下去……先帝之死,与陆子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就是说,如今的陛下……竟有弑父登基之嫌,歹毒至此!
一时间,下方质询声四起,从前百官被威逼恐吓的愤怒总算有了出口——
“杀了他!”
“杀了这为非作歹的妖人!”
“先帝之死,究竟若何?!……”
宁礼一寸寸抬起眼来,死死看着宁济。
“原来阿姐这些日子在宫中,也能查清这么多事……看来早就为今天做足打算了。”
“彼此彼此。”宁济扯起嘴角,大笑数声:“陛下!这是我送你的大婚之礼,喜欢么?”
说罢,她退开几步,同嘈杂人群中的紫玉和梅芷叶等人对视一眼。
转身,跑!
穿过乱作一团的人群,她跑得极快。
流苏横飞,东珠撞得叮当乱响,广袖带风,裙裾拖过石阶,一路扬起细碎的摩挲声。
如今祭台之下已乱作一团,内侍忙着护主,朝臣忙着声讨早已激起忿怒的陆子安,无人有闲心来拦她。她跑得费劲,索性将那杂乱头饰一径摘了扔掉,脚下却一刻不停,往宫门的方向疯狂奔去。
宁礼冷冷看着逆人流而出一袭嫁衣的女子,目光阴沉地转向陆子安,声音嘶哑:“……抓住她。”
“要活的!”
漠然无视下方叫嚣着要取他性命的群臣,陆子安看着那个身影,玉箫抵在唇前,催动乐声。
然而,奔跑的身影全然未曾停歇,像是根本未曾察觉一般。
他有些诧异。
蛊虫,感知不到了?
他皱紧眉头,乐声愈发凄厉。
然而……什么都未曾发生。原本应当是在她体内一牵而发的血蛊,一片死寂。
陆子安的手指顿住,面上气定神闲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他抬头,望向那道逐渐混入人潮中消失不见背影,一字一顿道:“血蛊消失了。”
“消失了?”
宁礼抬目冷笑:“宫门落锁,拦人,谁也不许放出去!”
一队禁军自是领命前去寻人,可此处骚乱未平,自宫门处又有一人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慌乱高叫道:“报——陛下!大事不好了!听闻临安王携一队精兵,冲向……冲着宫里来了!”
宁礼抬起头看他,眼底已满是血色。
满场的哗然声像是远处的潮水涌来,一起一伏,却丝毫渗不进耳中。他眼瞳里一片漆黑,像是燃烧过的灰烬。
宁礼眼珠微动,漠然看向前来报信之人:“你说什么?谁来了?”
那人翻身滚下马,伏地瑟瑟发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朝臣乱作一团,横眉倒竖,恨不能置他于死地,更有慌乱不安者,禁军乱作一团,四散开去,报信之人又引来一片议论……看着如此乱象,陆子安缓缓抬头,轻笑道:“陛下莫急,臣有其他的法子。”
嘶——嘶——
天光之中忽然有什么细小的、无形的东西裂开,从祭台的方向蔓延开来,穿过廊柱,院墙,长街,四面八方,漫无目的地奔涌——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不绝于耳。
浣衣宫人正抱着一篓脏衣快步前行,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步,她看着面前之物,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停在这儿了?”
旁边的内侍有些纳闷,随口问了一句,走了几步,再抬头看时,也僵在了原地。
面前石板路上,一层一层覆盖着的,缓缓爬行而来着的,是数不尽数的蛇蝎蛛虫,五毒俱全,周身艳丽,花纹繁复,漆黑的眼睛一丛丛地覆在一起,盯着他。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
紧接着,哭声,喊声,脚步声踉跄,瓷器碎裂的声音……宫灯被人撞倒,铜盏翻滚着,骨碌碌地滚进漆深的漫无边际的毒虫潮里。
“救命啊——”
“跑!快跑!!!”
“救救我……我不想死!!”
……
宁济一路仓皇逃窜,发饰乱了,衣衫亦散作一团,她顾不上狼狈,只余拼命奔向宫外。
这是梅芷叶同人打点好的一条路,尽头小门无人看守,紫玉她们应当已暗中带着钱院正离开了,她们约好了在宫外汇合,只要她顺着这条路出去,就能……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波动忽然鼓噪了一声,震得她胸口一滞。
不知何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嚎哭声隐隐,不绝于耳。似乎是人在哭喊,声音撕裂,叫人毛骨悚然。
她的心沉了些许,可身后追兵声不绝,禁军一刻不停地跟在身后——
“站住!”
但听身后禁卫掣马而上,马蹄猎猎,数息间就拉近了距离:“陛下有令,拦住她!”
追兵人数众多,宁济充耳不闻,咬紧牙关跃向前去。那处宫门近在眼前,可再是身手矫健,终究难敌四腿,追来的禁卫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瞬就要——
沉而密的鼓声,一声叠着一声,大地都跟着震,脚下的青石板细碎地颤抖,尘灰从砖缝里跃出。铁蹄声滚滚,旌旗在烈风里撕裂……
宫门霍然洞开!
银甲,长枪,背后是漫卷的烟尘,绵延至视野尽头的旌旗之下,一人策马径冲破宫门!
马蹄裂石板,战马嘶鸣,声震宫道,禁军像浪被船头劈开,往两侧退去。
白袍银甲之人勒马而止,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落地,扬起大片烟尘。
那人护在她身前,横枪指向禁卫军,枪头寒光森冷,锋利无比。
“越半步者,杀无赦!”
……
宫墙外,理应在此接应她的紫玉和梅芷叶,全然不见踪影。
紫玉她们没出来……为什么?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济望进宫墙内,朱墙连绵,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可那墙后头,宫道深处,哭喊声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哀嚎……究竟是什么东西?
心头一阵一阵地涌起莫名的慌乱。
“不行,我得回去一趟。”她短促道:“紫玉她们恐怕还困在宫里。”
“回去?方才斥候传来消息,宫中怪象横生,全都是怪虫异蛇——”赵遂辛皱起眉头道:“你……”
“梅芷叶和紫玉她们还困在宫里头,我不能放任她们不管!”宁济打断他,眼睛径直看向他,“你呢?跟不跟我一起去?”
“好吧。”
赵遂辛看着她,眼神微亮,唇角勾起一点带着血腥味的笑意:“赵某如今身后这些人……连同这条命,一并由殿下差遣了。”
顺着宫门寻路入内,浓得化不开腥气扑面而来,有漆深粘稠的液体淌了出来,是血,还是什么腐烂之物,说不清名目的秽浊裹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沿着宫道行进入内,迎面便瞧见一具亘在道前的死尸,伸长了手,扒着地砖缝隙,像是要从那院落里逃出来。
像是个太监的手,白白胖胖的,保养得极好。可此刻却指节蜷曲,将石板抠得死紧,几乎反折了出来。
顺着那只手向院里看去,横七竖八躺着不知多少人。宫人内侍或仰或伏,姿态各异,面色铁青,眼睛大多睁着,全都是惊恐的眼神,定在院外的方向。
里头的尸身全都泛着漆黑,皮肉紫青,也有破烂如同碎肉一般被撕咬的痕迹——
无数的长虫攀行在这些尸身上,密密麻麻,紫黑肥胖,大的如拳,小的如指节,盘在颈间,钻进衣领,有几只正慢慢从一具禁军的面甲缝隙里爬出来,将他的胸口挤得鼓鼓囊囊。院内两侧廊柱的根部,一窝一窝地蜷着蛇,花纹艳丽,懒洋洋地缠在尸身周遭,有一条正从一名宫人的散发里慢慢穿过,发丝被顶起来,又落下,像漂浮的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