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金阁。
“殿下当真决定了?”蓝衣女子轻声问道:“真的没什么要同赵……他说的?”
对侧之人淡声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此事到底太荒唐……实在是奇耻大辱!”梅芷叶满目痛楚:“殿下难道当真甘愿从此为人……”
宁济呷了一口茶,眉眼观心,平心静气道:“如今在宫中日子也不算难过。一月之后大婚,我便是皇后。纵如你所说,不甘愿,又待如何?离开?去哪里?”
梅芷叶霍然站起身来,竟像是气得狠了,手一扬,竟将面前茶盏掷碎于地!
“哪里都好!总比如今身陷囹圄,永生永世困在这金殿里来的好!殿下绝非甘愿认命的人,不是吗?!”
“……”宁济看着一地狼藉,沉默片刻:“哪里又那般可怜了。现下不是还好吗。你又何苦如此着急?”
梅芷叶:“我……”
宁济摇摇头:“圣旨已下,我意亦决。你不必再劝,回去吧。”
梅芷叶咬着唇瞪她半晌,终于垂下眼睫,低声道:“我知道了。既如此,可否容我为殿下再奏一曲?彼时在江洲,亦为殿下弹过……殿下是知道的。”
宁济缓缓抬起眼睛,视线凝滞在梅芷叶身后之人所携的古琴。
许久,她道:“请便。”
待得摆放停当,梅芷叶翩然落座,指尖滑过琴弦,清灵乐声倾泻而出。而后隐约听得窗外一阵窸窣声响,随着弦动之声远去了。
宁济看了眼窗外,已无人影,方道:“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来做什么?”
梅芷叶随手拨弄古琴,笑道:“特来为殿下奏乐,以庆好事将近罢了。”
宁济难得沉了脸色,一把按住琴弦:“别开玩笑了!如今宫中乱作一团,那陆子安绝非善类,你还来蹚这浑水,疯了不成?”
“还有你——”她看向自来时便跟在梅芷叶身后一语不发的抬琴侍从,劈头盖脸质问:“偷梁换柱潜入宫中,你们想做什么?”
那人见身份早已暴露,索性摘了兜帽,径直看她。
或许是心结已解,从前阴鸷气不知何时早已褪却,一张面庞轮廓分明,益发透出少年意气来。赵遂辛看着她,唇角扬起些许笑意,映得那张俊美的脸摄人心魄:“只是来让殿下再欠我一回。”
宁济顿觉不妙:“……什么意思?”
梅芷叶一言不发,双手一扬,乐声绕梁百转,掩盖住阁内声响。
眼看着赵遂辛走上前来,宁济直欲退后,却不知为何头晕目眩,霎时天旋地转。她挣扎着扶案站稳,却见梅芷叶心虚地看向地上摔碎的茶盏,一时间前因后果全然想清。宁济咬牙切齿道:“梅芷叶!你当真是……”
“非常时期,只能如此。”
混沌间被人牢牢接住。似乎有人在叹息,声音仿若天外来客:“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她万分不甘,想睁大眼睛,想抡圆了拳头冲那张欠揍的脸上狠狠砸进去——自作主张、为非作歹、自以为是!
疯子!蠢货!
下一瞬便浑浑噩噩闭上了眼,坠入梦乡。
赵遂辛看着臂中昏睡之人,瞧了半晌,不自觉抬手蹭了记她拧紧的眉心。
梅芷叶冷了脸:“你只有一刻钟。”
“我知道。”赵遂辛头也不抬道,“多谢。”
“谢?哪门子的谢?”梅芷叶冷笑:“我与殿下之间恩怨,又何须你来道谢?临安王莫不是忘了,你也并非是她什么人!”
赵遂辛瞥她一眼,却不再答话,只将人放在榻上。
他取来一只短匕,横上自己腕间,轻轻一递,血喷涌而出。按说应该是极痛的,可他全然面色不改,只一眨不眨盯着榻上女子。
……
“殿下已然歇息了,不必打扰她。”
“是。”
“我走了。待殿下醒来若是问起,如实回答便好。”
“是。”
梅芷叶叮嘱过一番,又偏头回去看了一眼。
“走吧。”
隐在兜帽下的人低声道。
梅芷叶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南下之事绝非儿戏,往返少说也得一月。这应当是近日最后一面了,你……”就这么走了?
或许是失了血,赵遂辛唇色苍白无比。他轻轻握紧手,转头又看了里间一眼,目中难得一片缱绻。
他收回视线:“事情还多,不必耽搁。”
*
醒来时候,天色已经微暗。
宁济猛地坐起身子:“赵……”
她右手不自觉撑住床榻,突觉腕间一阵刺痛,痛得倒抽冷气。
一旁急急跑出一堆侍从,为首的道:“殿下醒了?可有什么需要的?”
看着来人,脱口而出的话被吞了回去,她打量了一番屋内,自是未见到那两个自作主张之人。宁济蹙起眉:“梅芷叶在哪?”
“三个时辰前便已走了……梅小姐离去时说殿下正歇息着,叫我等不必来打扰。”为首侍从小心翼翼问:“殿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说什么别的。”侍从小心翼翼道:“殿下可需要我再去传人来请梅小姐回来?”
“……不必。”宁济轻轻按住手腕,连连叹气。
已经来不及了。
她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她垂眼看向腕间伤痕,细细一条,已结成血痂。新鲜得很。探手上去只能摸见一跳一跳的脉搏,平稳,笃定。像是福寿绵长的模样。
血肉间窸窸窣窣攀行的蛊虫已消失不见。没了血蛊掣肘,就意味着……她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