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军士不自觉干呕起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院落之中的毒虫见着新鲜的人,纷纷涌了出来,千万齐出,令人头皮发麻。
“走!”
赵遂辛高喝一声,长枪横扫,刃锋所过,虫蛇身躯齐断,碎肉迸飞,血水溅上甲胄,滋滋作响。
“别近身!”
冲上来的杀尽了,可沿路虫蛇愈来愈多,汇聚在一起。两侧廊下又涌出来,踩烂一只,四面八方又涌来十只,宫道像一条活的虫巢,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这些东西。
“啊——!!!”
兵士之中似乎有人被毒虫咬中,捂着小腿倒下去,身旁之人想拉,便见他脸色瞬间铁青,泛着紫气,一瞬间便脚下一滑,软软栽倒在地上。
“点火把!这些东西怕火!”
宁济高声喝道,提剑在侧,单砍廊柱上的宫灯——火落下来,虫蛇窸窸窣窣退开几步,随即又涌上来。
幸而随军有人带着火把,匆忙高举起来,勉强驱散不少毒物。
一路杀,一路进,再杀,再进。转过抱厦又是一拨。廊下倒着三名禁卫,甲胄破处皮肉翻卷,不知是死是活。再以细看,却见一侧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
待看清那马车上之人时,宁济心下一惊。
紫玉歪倒在车架上,手里仍攥着半截断刃,周身三四具毒蛇尸体。梅芷叶伏在她身侧,发髻散尽,压住了半张脸。再里头,那钱院正却早已昏死过去——
她跳上前去,手按上紫玉的颈侧,脉搏极弱,却还在跳。梅芷叶亦有鼻息。
宁济腿一软,终于松了口气。她站起来,声音中还带着压不住的颤意:“……护她们出宫。”
如此一路闯进来,损兵折将不少,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十人,赵遂辛眯起眼睛,命手下护人出去。
本应抽身而退,回首时却见宁济静站在廊下,面色苍白,全然不动。
“怎么了?”
宁济站在原地,缓缓摇了摇头:“你先随他们出宫罢……我要进去看看。”
赵遂辛看着她,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宁济低声道:“宫中如此惊变,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事到如今,一切源头恐怕都在那陆子安身上……只要陆子安还活着,这些蛊虫就是一团散不尽的火,宫中任何人都拦不住,只会越来越乱,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我要回去。”
赵遂辛看她半晌,冷笑一声:“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着你回去送死吗?”
宁济看着他,轻声道:“不会的,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送……送死。你身上不是还有血蛊?这里太危险,别跟着我。”
赵遂辛狭长眉目里满是烈烈烧起的怒意,他瞪她半晌,终于提枪走上前来,站在她身旁。
宁济看着他,心生不妙:“你做什么?”
“不是要去杀人?”赵遂辛面无表情道。
宁济:“可是你……”
赵遂辛一枪挑断一只爬行而来的毒虫,冷声打断她:“走!”
愈往宫内行进,毒蛇异虫愈发铺天盖地。一人长枪横扫,一人提剑斜劈,蛇头落地,虫躯碎裂,刃锋破风时,只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宫道深处,廊柱后窜出一团黑影,碗口粗细,昂头吐信,竟是一条长蛇,赵遂辛枪尖直刺,穿颈而过,他嫌恶地提枪甩开,腥臭的血水径直洒落,溅了一地。
二人一路踏血向前,祭台的屋脊终于在烟尘之中隐隐现出轮廓。
忽的,自太和殿内,隐隐传来一阵低沉呜咽的箫声,乐声幽咽,闻之生悲。
赵遂辛的脚步猛地一顿。
宁济怔了一瞬,匆忙回头看去,就见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青筋暴起,竟握不住枪杆,下一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震出一声闷响。
血蛊!
宁济瞳孔骤然缩紧。
那日他将她体内血蛊转移,做了容器……可陆子安离得近了,驱蛊之术便可催动!
赵遂辛死死撑在地上,仰头看她,咬牙道:“别管我……去做你的事!”
他目眦欲裂,表情都有些狰狞,想必体内血蛊痛到极致。
说话间,虫蛇蠢蠢欲动,簌簌潜行而来。
宁济看着他,竟有些释怀。
她轻声道:“……你叫我如何不管。”
她叹了一口气,提剑横在腕间,那是他随身的佩剑,剑柄上悬落之物眼熟得很,却早已破烂不堪。宁济垂眼看他,目中情绪复杂。
“你要做什么?你……”
剑锋锐利,轻轻一送,血瞬间涌出,赤色的血顺着玉白的腕骨垂落,和女子身上的嫁衣映在一起,竟有些凄美。
血水顺着女子的腕间淌入他颈内,赵遂辛瞬间红了眼:“……你在做什么!你说啊!”
宁济低声解释:“展家人的血……可焚尽世间毒蛇异虫。洒遍你身上,那些东西便无法近你的身。”
她一面提剑放血,伤口愈合得快了,又要再划一道,才好叫血水汩汩淌落,浸透他周身衣衫。不消多时,小臂上便已落了数道伤痕,血肉模糊。那张脸愈发惨白如金纸,身子摇摇欲坠。
她轻声道:“待会儿你便在此候着……我一人去杀那陆子安足以,别担心。应当能活着回来。”
或许。
“你这个——你又要在我面前死一回吗!!”
赵遂辛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一般。箫声依旧,血蛊痛楚钻心,本应一寸都动弹不得,他愣是一点点攀上她的衣衫,死死拽住,脸上皮肉崩出狰狞的痕迹,他目色赤红,泪水滚落下来:“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这么狠心!”
宁济嘴角弯了弯,想说些什么安抚他,却笑不出来。半晌只叹:“就当我这人,天性自私吧。”
血水滴滴答答,洒落之处,蛊虫尽散。
“从前种种孽缘,都是我贪生怕死之故……”宁济笑着,失血过多,眼前一片金星。唇角微微抽搐,几乎挂不住笑意。“果然,机关算尽不如天。算到今日,总有要偿还的时候。”
“如今这样死……好歹有意义些。”
宁济看向他,笑道:“赵遂辛——小赵将军!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若我死了,便将我的尸首送回永乡坞吧。”
赵遂辛暴怒不已:“你做梦!”
他表情太可怕,若非动弹不得,恐怕真要活剥了她——
“若你敢死在这里,我一定——”
此人一向色厉内荏,宁济同他相识至今,早已看穿。她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故作轻松道:“赵遂辛。我死之后,你记得好好辅佐……老四,或者老七,我也不知道是谁了——总之,便做个好臣子吧。”
最后一句倒是真心实意。
原本就是大越将星的人,堪称此朝气数。
他命定如此的。
赵遂辛死死瞪着她,眼底浸透恨意。他一字一顿道:“你以为我还会再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一次吗?”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我告诉你……你若死了,你我不过同葬而已!”
宁济看着他,睁大眼睛,半晌,她干巴巴劝道:“……别做傻事,你……好端端的,说什么疯话。”话说得断断续续,她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完一整句。
“傻事?”
“你告诉我什么是傻事!”
“你是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再一次!又一次!因我而丧命吗?”
赵遂辛仰面看她,咬紧牙关,声音嘶哑道:“你对我无意,就连死也不愿我同你一起,只怕同我有半点干系!不是吗?”
宁济看着他,抿了抿干涩的唇角。
她道:“罢了。”
都是孽缘。
“其他无可辩驳。只一句。”
“若我当真全然无意,牢狱那次……”宁济顿了一顿,“又怎会同你……”
她别过头去。
说这种话,多少还是有些脸热。
赵遂辛喃喃道:“……当真?”
宁济:“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话到一半,她想起从前诸事,不免有些心虚,遂把后面几个字咽了下去。
只道:“当真。”
赵遂辛怔怔看着她,方才的委屈与怨恨尽数僵在脸上。他看着她,眼里依稀闪着些细碎的水光。
“真的?不是在骗我?”
“你当真……于我有意?”
活到现在,头一回被逼着吐露些许心声,却还要被如此追问,实属难堪。宁济被问得恼了,面上发热:“刚才不都说了!有完没完?问这么多,你……”
她怔住。
赵遂辛费力爬起来,拖着痛极的身子,挪了几步,重重地摔了过来。
她下意识张开手,接住跌往自己身上的人,却并未站稳,费了好大的力才未曾双双摔倒。
赵遂辛盯着她,眼神浅浅烧起来,亮如星河。
“我跟你一起去。”
宁济:“……你不要做傻事。生命很宝贵,只这一次。不必为了我放弃任何,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赵遂辛又用方才那种看负心人的眼神看她:“你叫我当发生过的事不存在?你欺我瞒我那般久,到如今时候还要自作主张……竟全然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么?”
他笑得十分阴森:“若你不让我去,干脆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便是爬也要爬过去……要是再看见你的尸体,就杀了能杀之人,然后同你死在一块。殿下!——那时你可还拦得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