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沈宴安所料,林更岑没多久便带着礼上门赔罪。
就是没进着门。
沈宴安借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实际早就出了府,戴了个斗纱遮面,提了一个盒子,上街去了。
街上冷冷清清,一些人席地而睡,身前摆着破烂的瓷碗,里边放着一两枚可怜的铜钱。
走到偏低的地,竟能瞧见衣衫破烂浑身冻疮的尸体,不知道是冷死的还是饿死的。
五月河地处虞北边界,是条蜿蜒透彻的长河,沈家老宅在靠近中游的地方,周围房屋虽说老旧但也井井有条,能看得出来还有人居住。
他提着衣摆,拿钥匙开了门。
进门便是正院那棵老梨花树的香味,比他在中都宅邸种的萍月梨花香更醇厚浓郁,藏着淡淡的木香。
老梨花树落的花瓣稀稀落落摆在地上,偌大的宅子空无一人,檀木经久不腐,却也让人品出了陈旧的味道。
祭堂内,沈家人的牌位摆的整齐,上边的供果也许久没换过,发了霉。
他将盒子放到供桌,将发烂的供果隔着帕子取下来埋进屋外的地底下,而后回屋将盒子里的当季果子取出换上去。
做完,他跪在地上的蒲团,对着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
“沈家后人沈宴安不孝,十几年未归家。”他头低垂着,闭了眼小声道。
“父亲,我做不到了。”沈宴安正对着自己父亲沈国安的牌位,昂头,苦笑道:“任我如何尽忠职守,也抵不过帝王猜忌。我一生效劳大燕,也只能落得个被算计致死的下场。”
“我不甘心。”
沈宴安勾着身子,依旧跪在那里,许久,长哀叹一声,“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您当年遭手下诬陷暂时革职却还是为救陛下甘愿死于兀厥王九颅刀下,证明了自己的忠心,换得陛下对沈家的信任。可这信任又能维持多久?”
“我一步步往上爬,机关算尽,得到的权势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大燕气数将尽,不出五年便会沦为龙虎争斗的乱世,我若继续做这个忠臣,又能挽回多少?”
他始终低着头,像个诚心认错的孩子,“乱世将现,奸臣当道。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做那个奸臣吧。”
“我想要将生死握在自己手上,而不是交托依附给任何一个人。若您觉得我错了,等我寿终正寝下黄泉那日,您再来责备我吧。”沈宴安再次抬眼时,眸里似闪着荧光,坚毅不移。
他说完起身,退出祭堂,锁上了门。
离开时,脚步略有停顿,却没有回头。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沈宴安重新戴好斗纱,回了城。
*
茶馆。
沈宴安进门,小二眼尖地瞧见了他,即刻将手上的帕子搭在肩上,快步勾身上前将他迎进来,先是打量了下他的衣着,随后眼冒金光地殷勤道:“贵人请进,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小的提!”
“一壶茶。”沈宴安坐到靠窗的桌边,拿出一锭银子摆在桌上。
小二脸都要笑烂了,连声应是,宝贝似的拿起银子,用衣袖擦了擦,“贵人稍等,咱们这儿刚巧引进了江南上好的云沁,这就给您泡!”
沈宴安隐在白纱之下的面容露出了几分新奇,“云沁?我听闻,这茶只有那霸占江南茶道的温家才有。”
“哈哈哈贵人真是见多识广,实不相瞒,咱们这茶馆就是温家往外蔓延的分支,虽说定是比不上主家,但茶叶必然虞北顶好的。”小二道。
“是么?不知坐镇此处的温家人,是哪位?”沈宴安对江南还算熟悉,上辈子经常去考察巡视,处理了许多事情,也识得不少江南大户。
温家主茶道,傅家主水路,其中最有意思的,是楚家。
楚庭箫祖家位于江南,几十年前楚家是江南有名富商,到了楚京山那一代才开始参加科举入仕,楚庭箫的兄弟据说也靠着些关系做了官,就是太小,沈宴安没心情也没兴趣细查。
不过听说三家关系并不好,早年起过许多纷争。
“这……”小二有些犹豫不决,但打量了这客人后他便猜到他不是什么可以得罪的人,就靠近了些低声道:“是温家庶子,排行第三的少爷,温惜行。”
“哦?庶子?”沈宴安奇道。
像他们这种家族,最重视的就是血脉。视嫡亲为首,庶亲为尾,能让庶子掌握一方势力,想必是位雷霆手段头脑精明的人。
等茶端来,沈宴安又拿出银子,不动声色地从暗处塞给小二,“可否托你向温少爷传个话,约见一面。”
小二握银子的手快得很,答得却纠结,“这恐怕还得向咱们管事的说一声,然后让管事上报。贵人且等等,小的会尽力。”
沈宴安颔首,待人离去,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后,眼中划过惊艳。
不愧是号称茶中之王的云沁,入口不涩,清淡的茶香中还有些许甘甜,细细品味,如同其名,似浩天之云飘飘然,沁人心脾。
他等候期间,倒了一杯又一杯,喝得不亦乐乎。
小二良久才返回,带来喜讯:“贵人,主人正好还在府上,就是想先请您报上名号再会面。”
沈宴安不轻不淡地发出一声笑,“当朝首辅,沈宴安。”
小二一听名字,腿软得差点坐到地上,此时万万不敢再好奇去看这人的脸,强压着视线看着地面。幸好扶了一手桌角才没出丑,只是声音抖得不像话:“沈、沈大人,跟跟跟小的来吧。”
沈宴安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随后轻轻将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道:“带路吧。”
小二带着他穿过后院,经过一条窄小石路后豁然开朗,显露出一座装饰淡雅却不失奢华的宅府。
管家已经等候多时,见人戴着斗笠,先是责备地瞪了一眼小二,随后端着姿态道:“闲杂人等,不得面见少爷。请回吧。”
小二原本神游天外的心思在听见那个闲杂人时,顷刻拉回,忙不迭上前凑到管家耳边说了什么。
管家脸色骤变,惊愕地看向沈宴安,又马上低头恭敬鞠躬道:“原来是沈大人!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方才言语失仪。”
沈宴安本来也没打算跟他计较,善解人意地笑道:“无妨。温少爷府上的人忠心耿耿,我又有什么责怪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