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家人果然来了。
沈宴安坐在主堂黑藤椅上,正展开一本折子看得入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进门就四处张望眼里满是稀奇的陈家家主陈毅君,后边跟着的是昨晚落荒而逃的陈纪西。
下人时不时给桌下暖炉添柴,以免冻着主子的腿了。
“沈大人,许久不见了哈哈!”陈毅君勾着腰上前拱手行礼。
沈宴安目不斜视淡淡道:“嗯,也没见过几面。”
陈毅君尴尬地打哈哈,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就打算坐下,却在沈宴安缓慢将视线移过来时停住了动作,杵在原地不敢乱动。
沈宴安舒笑一声,颔首道:“坐吧,陈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站着不累么?”
陈毅君敢怒不敢言,将心里的火气硬生生咽了下去,脸上还是挂着笑的,就是略微僵硬险些维持不住。
陈纪西怯懦地缩在后边,对他避如蛇蝎。
沈宴安眼神似嘲,勾起一边唇角收回目光,继续翻阅折子,不说话。
主堂静的可怕,外面的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偏偏陈毅君还不敢先开口,知道沈宴安现在没空搭理他或者准确点来说不太想搭理他,识趣地闭着嘴安分待在边上等他。
过了许久,陈纪西窝在一边都快睡着了,上下眼皮直打架。陈毅君放在大腿上的手也止不住焦躁地摩挲,显然是等不及了。
沈宴安一派安然自得,支额垂首,始终都将注意力放在那本折子上。
“沈大人……”
陈毅君刚开口,沈宴安就冷冷瞧了过来,被这么一盯,他又立刻闭嘴。
沈宴安合上折子,递给旁边守着的下人,弹了弹衣袖,随即抬眼笑问:“不知陈老爷找我何事?”
陈毅君见他没责问昨夜陈纪西的事,松了一口气,回道:“听说沈大人您最近带了几千石储备粮过来,还抬高了粮价,在下斗胆,想从您这儿以每两高三文钱的价收了那些粮食,不知您是否愿意啊?”
沈宴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桌上敲打着,闻言笑出了声,道:“陈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储备粮乃是朝廷分拨下来的,我只有调配权,可没私用和另卖的权利啊。”
陈毅君摆手,道:“害,那怎么能算是私用和另卖呢?储备粮最后都要交给我们这群百姓的不是?在下不过是从您手里将它尽数买下,不仅让您能早日归朝,也能让您……”
陈毅君左右瞧瞧,忽然凑近耳语道:“——多赚些嘛。”
沈宴安不动声色往边上靠了靠,带着嫌弃地在耳边挥了几下,看不懂神色,“是吗?没想到陈老爷还有这么善解人意的一面呢。”
陈毅君也拿不准他的意思,殷勤点头,“沈家往上数几十年也能称得上咱们虞北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帮衬咱们这些小家族数次,也到了该我们为您排忧解难的时候了不是?”
沈宴安面色倏然阴沉,反问:“排忧解难?”
陈毅君还没瞧清他的脸色,继续道:“沈将军曾是咱们虞北大功臣,五月河现在都还有百姓立着他的雕像,咱们现在的安定都是您们换来的,我们也不过是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
唯有陈纪西时刻不敢忽视他那张愈发阴冷的脸,伸手扯上父亲的衣袖,想要提醒几句,但很快就被拍开。
“想我最早见到沈大人时,您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今已位极人臣,实属咱们虞北楷模啊!”陈毅君谄媚道。
沈宴安静静盯着他,眼底似融了一片黑潭,不断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他敛眸低笑出声。突兀的笑声让陈毅君瞬间止住了话头,不明所以地望过来,正对沈宴安那双凌厉的眉眼,眸光犹如藤蔓勒住他的全身,吓得他发不出声。
他说错话了。
陈毅君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第二反应,是想他那句话说错了。
沈宴安没给他反思的时间,从椅子上起身,谁也没反应过来时,那只骨节分明白如冷玉的手已然扼住陈毅君的脖子。
“你说,沈家极好,是不是?”沈宴安慢慢吐出几个字,冰冷嗓音好似蟒蛇吐信。
“是……”陈毅君完全摸不清此时的情况,喉咙艰难地挤出来一个字眼。
陈纪西已经吓傻了,呆愣地蹲坐在地,瞪大了眼见着沈宴安一点点收紧手。
周围的下人个个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面对眼前的情况熟稔地装不能闻不能视。
“是么?”沈宴安明明根本就没什么神情,却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此刻愠怒至极。
陈毅君脸憋得通红,不知道哪里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以及到底该如何回答,只无力地动着嘴。
“我爹死了这么多年,曾经家大业大的沈家也被你们这群蛆虫一般的‘小家族’啃得一干二净。十五年,最后只有五月河的人还记得我爹,你也好意思到我面前来提?”沈宴安几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带着嘲讽道。
“让我来猜猜,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沈宴安见他快窒息而死,稍微松了些力度,折磨般慢吞吞道:“现在最大的粮商乃程家与文家,你陈家被挤了下去,是因为信用不佳导致无人愿意买你家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