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后的校园,总有种狂欢褪尽的倦怠。彩带碎屑还粘在灌木丛里,被晨露打得蔫头耷脑。阳光是冷的,照在明理楼灰白的外墙上,泛着某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暖意的光。
流言却比阳光跑得更快。
早自习铃还没响,A班教室里的空气已经稠得化不开。窃窃私语像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沿着桌腿、顺着地板缝隙蔓延。目光——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隐秘兴奋的目光——蛛网一样黏在林兮温的后背上。
她坐得笔直,正在默写《滕王阁序》。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均匀,字迹清隽。只有她自己知道,手腕绷得有多紧,紧到能听见骨骼细微的咯响。
“真的假的?更衣室?”
“听说……最后就他俩在。”
“不会吧?林兮温看着不像啊……”
“知人知面呗。而且,那可是限量款,值不少钱呢。”
“季京肯定不可能,他犯得着吗?”
“那不一定,万一……”
声音压得极低,却精准地钻进耳朵。林兮温默写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笔尖顿住,在“悲”字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面无表情地抽掉这张纸,揉成团,扔进桌肚。重新铺开一张,从头写起。
高天扬坐在前面,如坐针毡。他想回头跟林兮温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愤愤地瞪向那几个议论声最大的方向,换来对方躲闪或挑衅的回视。
教室后门被推开。
季京走了进来。
议论声像是被刀骤然切断,教室里出现一刹那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季京似乎毫无所觉。他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一半下颌,显得线条越发冷硬。他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步伐平稳,只是在经过林兮温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有林兮温感觉到了。那阵熟悉的、带着凉意的薄荷糖气息掠过鼻尖,比往常更淡,却更清晰地萦绕了一瞬。
她没抬头,笔下的“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却写得有些歪斜。
季京落座,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题集,翻开,目光落在纸上。但他很久没有动笔,只是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早自习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开始,又结束。课间,徐主任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
“林兮温,季京,”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屏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又是那种目光。齐刷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林兮温合上书本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看任何人,径直往外走。
季京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始终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政教处办公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吹出陈旧的热风。徐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指交叉搁在桌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站在面前的两人。
“艺术节更衣室丢东西的事,你们听说了吧?”徐主任开门见山。
“听说了。”林兮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季京只“嗯”了一声。
“有同学反映,”徐主任斟酌着用词,尽量显得客观,“昨天演出结束后,你们俩是最后离开更衣室区域的。监控……角度有限,只拍到你们前一后出去,间隔大概两分钟。”他顿了顿,“失主很着急,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现在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但作为最后离开的人,我希望你们能配合,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林兮温抬起眼,直视徐主任:“我换好衣服,检查了储物柜(学校提供的临时带锁小柜),确认没有遗留物品,就离开了。全程大约五分钟。没有看见任何不属于我的贵重物品。”
她语气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任何迟疑或闪烁。
徐主任看向季京。
季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回去拿落下的耳机。更衣室已经没人了。停留不超过一分钟。”他顿了顿,补充道,“没碰过任何别人的东西。”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或者……看到有其他人靠近更衣室?”徐主任追问。
两人都摇了摇头。
问话陷入僵局。没有证据,只有模糊的时间线和当事人的自述。徐主任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这种学生间“失窃”又无实据的事情最难处理,尤其是牵扯到A班这两个尖子生。
“行,情况我了解了。”徐主任摆摆手,“你们先回去上课。这件事学校会继续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要私下议论,也不要影响学习。”
回去的路上,走廊比来时更安静。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影子被拉得更长。
快到教室门口时,季京忽然停下脚步。
林兮温也跟着停下,没回头。
“你信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季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挺直的、有些单薄的背影,校服外套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他想起昨天艺术节后台,混乱中他扶住她时,掌心触及的那一抹温热和纤细。也想起更早之前,她面对质疑时,干脆利落地做完一整张英语卷子,说“自己对”时的样子。
骄傲,锋利,不屑于任何苟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