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他吐出两个字,清晰,笃定。
林兮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率先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回归而缓和。反而因为徐主任的传唤,更多了几分猜测。课间,议论声渐渐不再掩饰。
“都被叫去办公室了,肯定有问题……”
“就是,不然为什么单叫他俩?”
“听说那手表好几万呢……”
“家里也不缺钱啊,干嘛做这种事?”
“心理变态呗,有些人就是有偷窃癖……”
说话声越来越大,尤其以齐嘉豪周围的几个男生最为起劲。齐嘉豪本人没怎么说话,只是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近乎怜悯的表情,偶尔摇摇头,叹息一声,效果却比直接指责更糟。
林兮温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里的笔却久久未动。她感觉血液在耳膜里鼓噪,指尖冰凉。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不致命,却绵延不绝地疼。她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在意,清者自清。可那种被当众剥开审视、被恶意揣测的感觉,像沼泽一样裹住她,让她呼吸发窒。
就在这时,“哐”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季京猛地站起身,他身下的椅子因为惯性向后滑去,重重撞在后排的桌腿上。他脸色铁青,眼底结着厚厚的冰层,那冰层下却仿佛有岩浆在翻滚。他几步走到齐嘉豪那桌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把你刚才的话,”季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冰锥,砸在骤然死寂的教室里,“再说一遍。”
齐嘉豪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脸色变了一下,强自镇定:“我……我说什么了?大家都在讨论,我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季京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拿东西了?证据呢?凭空捏造,恶意揣测,这就是你A班学生的‘就事论事’?”
他的声音并不歇斯底里,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股压抑着的、冰冷的怒意,却让整个教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齐嘉豪脸涨红了,梗着脖子:“我又没指名道姓!谁心虚谁对号入座!而且,最后离开的是她,这是事实!”
“最后离开就有罪?”季京逼近一步,他比齐嘉豪高半个头,垂眸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按你的逻辑,昨天艺术节最后离开礼堂的是清洁工阿姨,是不是也要怀疑她偷了舞台灯光?”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齐嘉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季京,你别以为你成绩好就能包庇!谁知道你们……”
“我们什么?”季京的声音陡然又沉了三分,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骇人的寒光,“齐嘉豪,说话要负责任。诽谤污蔑,是要承担后果的。”
他的目光扫过齐嘉豪,又扫过教室里其他噤若寒蝉的人,最后,落在了僵坐在座位上的林兮温身上。她依旧背对着这边,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
季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他不再看齐嘉豪,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弯腰扶起被他撞开的椅子,摆正。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东西丢了,着急,可以理解。”他坐回座位,拿起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字字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该配合调查,我们配合。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用莫须有的罪名攻击同学……”
他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下一道深深的痕。
“我看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季京这罕见的、几乎称得上“失态”的维护震住了。高天扬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几个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女生,羞愧地低下了头。齐嘉豪脸色红白交错,拳头攥紧,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林兮温依旧没有回头。
她垂着眼,看着数学卷子上那道复杂的几何图形,视线却一片模糊。胸腔里堵着的那团硬块,在季京说出“我看不起”三个字时,骤然松动、坍塌,化作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鼻尖和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把那阵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尤其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画辅助线。手很稳,线条平直。
只是没有人看见,她捏着笔杆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的颜色,微微颤抖。
窗外的阳光似乎偏移了一些,落在她摊开的卷子上,照亮了那些刚刚写下的、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也照亮了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和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倔强的水光。
而教室另一端,季京重新低下头,看着竞赛题,却再也没有翻动一页。插在裤袋里的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办公室里,徐主任听着匆匆赶来的学生干部汇报刚才教室里的冲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一旦裂开缝隙,就很难再弥合如初了。而少年人锐利的棱角与笨拙的维护,往往会把这道缝隙,撞得更深,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