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谣言向来跑得比运动会接力赛的最后一棒还快。

艺术节汇演成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在A班彻底弥漫开，更衣室失窃的消息就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泼了下来，浇得热闹的后台瞬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更甚于之前的嗡嗡议论。

丢东西的是七班一个女生，叫周晓琳。据说是一只镶了碎钻的潘多拉手链，不算顶贵重，但对高中生来说是份不小的礼物，是她刚考上大学的表哥送的升学礼。她哭得眼睛红肿，在几个女生的搀扶下，声音哽咽地跟闻讯赶来的值班老师描述：演出前摘下来放在更衣室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演出结束回来就不见了。

更衣室是后台几个班级混用的，人来人往，本就杂乱。一时间，所有参与演出的、进过更衣室的人，都成了潜在的被审视对象。怀疑的目光像细密的蛛网，无声地在人群中穿梭、粘连。

“最后离开的是谁啊？”

“不知道啊，当时太乱了……”

“好像……是不是A班那两位？”

“谁？”

“就……季京和林兮温啊。我好像看见他们最后出来的。”

“不会吧？他们俩？看着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而且……”压低的声音，意有所指，“他俩不是那种关系吗？说不定……”

窃窃私语像夏夜坟场里的磷火，一簇一簇，幽暗地闪烁在角落里，汇聚成一片暧昧不明的阴霾。高天扬第一个炸了毛，扯着嗓子吼：“看什么看！说什么呢！有证据吗就瞎咧咧！” 但吼声在空旷的后台回荡，反而显出几分虚张声势的无力。

季京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冰冷的金属道具架，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人，最后落在被女生们围在中间、脸色苍白却紧抿着唇的林兮温身上。她站得笔直，背脊绷成一条倔强的线，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空气里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而锐利。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陷入掌心。

事情很快闹到了政教处。

徐主任那张惯常带笑的“大嘴”此刻紧紧抿着，显得格外严肃。他先安抚了哭泣的周晓琳，然后调取了后台附近几个模糊的监控。监控画面像素不高，人影晃动，只能大致看出在演出结束、人群逐渐散去后，确实有两道身影前一后从更衣室方向出来，间隔时间很短。身形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季京和林兮温。

这就够了。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最后离开现场”成了最刺眼的嫌疑标记。

下午第二节课后，林兮温先被叫到了政教处。

办公室窗户开着，初冬干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摊开的纪律登记本哗啦轻响。徐主任没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后，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林兮温对面，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像审讯。

“林兮温同学，”徐主任搓了搓手，语气尽量平和，“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艺术节结束后，更衣室那边的情况。你别紧张，就是例行问话。”

林兮温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徐主任请问。”

“演出结束后，你是几点离开更衣室的？”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的时候。具体时间没看，大概谢幕结束后十五到二十分钟。”

“离开的时候，更衣室里还有人吗？”

林兮温沉默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混乱的场面，人群拥挤，嬉笑打闹，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只想尽快离开那片喧嚣和……某种令她心烦意乱的余光注视。她记得自己离开时，更衣室里似乎还有几个人在磨蹭，但不确定是谁，也不确定是不是都走了。

“不太确定，”她如实回答，“我走的时候，应该还有人，但没注意具体有谁。”

“你看到周晓琳同学的手链了吗？或者，注意到有没有人动过她的衣物？”

“没有。”林兮温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自己的东西收拾完就离开了，没有注意别人的物品。”

徐主任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你离开的时候，遇到季京同学了吗？”

这个问题让林兮温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脑海里闪过那个混乱中突如其来的触碰，腰间仿佛还残留着短暂却灼热的温度，以及他迅速抽离的手和瞬间恢复冷硬的表情。

“……遇到了。”她声音低了些，“在更衣室门口，他刚好出来。”

“你们一起走的？”

“没有。他先走的，我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距离。”她补充道，像是要划清什么界限。

徐主任“哦”了一声，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变得更深了些：“林兮温同学，老师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A班同学的素质。但是，现在东西确实不见了，而监控显示你们是最后离开那片区域的人之一。所以，老师可能需要问问……你或者季京同学，有没有可能，在离开前，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不小心碰到了周晓琳同学的东西，之后又忘了？”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已经摆在了台面上——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其中一人，无意或有意？

林兮温的脸色白了一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和冰凉。她挺直了背，看着徐主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徐主任，我没有碰过不属于我的任何东西。当时更衣室很乱，很多人进出，为什么只怀疑最后离开的人？前面离开的人，难道就没有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