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地，像碎冰相撞。

徐主任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叹了口气：“老师不是怀疑你，只是按程序需要问清楚。你也别激动，清者自清。这样，你先回去上课，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

林兮温站起身，礼貌却疏离地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她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随即又更用力地绷紧。

走廊里空无一人，初冬惨淡的天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独。她快步走向楼梯，却在拐角处，与正被一个学生叫住、似乎也要往政教处去的季京迎面相遇。

脚步同时顿住。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季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角。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林兮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林兮温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她不想从他眼中看到任何类似怀疑、探究，或者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同情。她侧过身，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个冰冷而挺直的背影，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清晰的低语：

“你也一样。”

季京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那句“你也一样”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他是在怀疑她吗？不，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那样的念头。他只是……只是愤怒于那些投向她的猜忌目光，愤怒于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混乱，愤怒于此刻无法为她做任何事，甚至还要被一起卷入这荒唐的猜疑中。

“季京？徐主任让你现在过去。”传话的同学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陡然变得阴沉冷厉的侧脸，声音都低了八度。

季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冻人的寒意。“知道了。”他哑声应道，转身走向政教处，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沉。

政教处的问话对季京而言，简短而压抑。

徐主任的问题大同小异，季京的回答比林兮温更加简洁，甚至带着不耐。

“没看见。”

“不知道。”

“没注意。”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休眠火山，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徐主任都感到有些棘手。

“季京啊，”徐主任试图缓和气氛，“老师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孩子，林兮温同学也不是。但事情发生了，我们总要弄清楚。你们当时离得近，有没有可能注意到什么异常？哪怕是声音，或者感觉？”

季京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徐主任，如果您怀疑，可以申请搜查。搜我的书包，搜我的储物柜，搜任何您觉得有必要的地方。”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冷，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笃定，“但请不要用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去怀疑一个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人。”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徐主任被噎得够呛，也有些恼了：“季京！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在配合调查！”

季京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垂下眼，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围墙。

问话最终在不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季京离开政教处时，脸色比进去时更冷。他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走向教学楼僻静无人的天台。冬日的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他靠在冰凉的水泥护栏上，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胸口堵着一团灼热而憋闷的火，无处发泄。

他想起了后台那个混乱的瞬间，她踉跄时，自己下意识扶住她的腰。那么细，那么轻，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她身上有很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演出化妆品的一点脂粉味。那一刻，时间被无限拉长，周遭的喧嚣褪去，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的、她的僵硬。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恢复冷脸，转身走开。他以为那是冷静，是克制，是划清界限。可现在想来，那拙劣的表演，或许在旁人眼中，早就漏洞百出。

而现在，因为他，她也被卷入了这肮脏的猜疑里。

寒风卷起天台的灰尘，打着旋儿扑到他脸上。季京闭上眼，深深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林兮温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你也一样。” 一样被怀疑，一样被审视，一样要承受那些恶意的揣测。

可是，不一样。

他宁愿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污水都泼向他一个人。他习惯了冰冷，习惯了独行，习惯了用成绩筑起高墙，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他扛得住。

但她呢？那个骄傲的、锐利的、像初生小兽一样用冷漠保护自己的林兮温，她不该承受这些。她刚刚转学过来，刚刚在A班站稳脚跟，刚刚用成绩赢得了些许尊重和空间。凭什么要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被打上问号？

季京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水泥护栏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渗出血丝。刺痛传来，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底那股滔天的愤怒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揪心的疼。

天色渐渐暗下来，校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政教处办公室里，徐主任对着模糊的监控画面和两份几乎没有任何有效信息的问话记录，头疼地捏着眉心。

而关于“A班那对兄妹疑似偷窃”的流言，已经在放学的人潮中，像病毒一样悄然扩散开来，附着在每一个好奇或猎奇的耳语里，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继续它无声却锋利的传播。

夜幕降临，白马巷老宅的两扇窗户，一如既往地亮着灯。只是今夜那灯光，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