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欢腾像一锅烧到滚沸的水，蒸汽顶得盖子噗噗作响，四处都是溅开的水花。

演出太成功了。附中艺术节向来是文科班的天下，今年却被A班这群理科学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舞台剧改编自《三体》片段，冷硬的科幻内核包裹着少年人才能演绎出的赤诚与决绝，灯光舞美简洁却凌厉，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生存与道德”的独白，季京念得字字如冰刃，而林兮温弹奏的背景钢琴曲从空灵渐至悲壮，将气氛推到顶点。

落幕时掌声雷动了整整三分钟。

此刻的后台挤满了人。本班的，别班来看热闹的，学生会的，还有几个拿着相机到处抓拍的老师。汗味、化妆品味、道具箱的木头味混杂在一起，空气稠得化不开。

“牛逼！太牛逼了！”高天扬嗓子都喊劈了，举着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半瓶矿泉水当香槟晃，水珠甩了旁边人一脸，“咱们班这回绝对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恨不得戳到天花板。

齐欢正小心翼翼地摘头上粘着的、代表未来战士的银色发片，闻言笑道：“得亏京哥那台词功底，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还有林兮温的钢琴，绝了，咱们班这回是文武双全。”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同学！”高天扬与有荣焉，伸手想拍季京的肩膀，被对方一个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也不介意，转向正在帮女同学拆头饰的林兮温，“林大学神，深藏不露啊！钢琴几级？十级有了吧？”

林兮温正低头解一个缠住的发卡，闻言头也没抬：“没考级，小时候随便学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周围又是一片“凡尔赛”的起哄声。

季京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靠着堆放服装的铁架。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深灰色运动长裤，额发还有些湿，是被匆忙摘下的发套闷出的汗。他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他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落在林兮温身上。

她今天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是演出服的一部分，现在还没来得及换下。裙子剪裁得体，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清晰。大概是后台太热，她脸颊泛着薄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在顶灯下闪着微光。她正微微蹙眉，和那个缠死的发卡较劲，侧脸线条在喧闹的背景里显出一种专注的宁静。

季京想起刚才舞台上，追光打在她身上时，她微微仰头弹奏的侧影。琴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每一个音符都敲在他心上。还有更早一些，落幕时大家冲上台拥抱庆祝，不知被谁从后面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身旁人的腰——纤细，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触感清晰得骇人。

那一瞬间，后台所有的噪音、灯光、人影都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掌心的温度和指尖下微微的紧绷是真实的。他看见她倏然睁大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晃动的光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

混乱的人群立刻将他们隔开。

现在，她就在几米之外，被欢声笑语包围着，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

季京垂下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

“哎，谁看见我手表了？”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音量不大，但在渐歇的喧闹中显得很清晰。

说话的是齐嘉豪。他刚换好衣服，正摸着自己空空的手腕，眉头皱着。那块表不少人都认得，瑞士牌子，不算顶奢，但也要好几千，是齐嘉豪考上附中时他爸送的礼物，他平时很爱惜，几乎不离手。

“是不是换衣服时摘了忘在更衣室了？”高天扬随口道。

“可能吧，我去看看。”齐嘉豪说着，转身往后台里间临时用作更衣室的小隔间走去。

这个小插曲没引起太多注意。后台依旧热闹，有人在合影，有人在讨论一会儿去哪儿庆祝，杨菁也走了进来，笑着说了几句表扬和鼓励的话。道具组的同学开始收拾散落各处的服装和配件。

林兮温终于解开了那个恼人的发卡，揉了揉被扯痛的头皮，准备去更衣室把裙子换下来。经过季京身边时，两人目光有一瞬极短的接触。她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清爽皂角的微风。

季京在她经过后，也直起身，打算去拿自己留在更衣室的外套。他记得外套口袋里还有一副备用耳机。

更衣室是用几块深色幕布临时隔出来的两个小区域，男女分开，但入口相邻，里面空间狭小，只能勉强转身。此刻里面没人，大家都还在外头闹。

林兮温进了女生那边。季京在男生区域门口停顿了一秒，听到里面布料窸窣的声音，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他的外套就搭在角落一个闲置的道具箱上。他拿起外套，摸了下口袋，耳机还在。正打算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地面，在杂乱的脚印和几片掉落的亮片之间，瞥见一点金属的反光。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顶端有细微的磨损。不是他的。他想了想，可能是哪个同学换衣服时不小心从口袋里滑落的。随手将钢笔放在了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小凳子上，想着失主应该会回来找。

这时，隔壁传来林兮温轻微的咳嗽声，大概是被更衣室里未散尽的粉尘呛到了。

季京动作顿了顿，没再停留，拿着外套走了出去。

外头的热闹已经平息了一些，不少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齐嘉豪却脸色不太好地站在更衣室入口附近，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些：“没有啊！我里外都找遍了，更衣室没有，外面我也看了一圈，都没有！”

“别急别急，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书包里了？”有同学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