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个少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算特别优美，甚至有些声部明显青涩发紧，却有种笨拙而真挚的力量。歌声在空旷的礼堂里盘旋上升，撞上穹顶，又沉沉地落下来。

林兮温张着嘴，跟着旋律。歌词早已滚瓜烂熟，不需要思考就能从喉咙里流淌出来。她的意识却像飘在半空，俯瞰着这个灯光炽亮的舞台，看着台上这群穿着不合身年代服装的同窗，看着台下模糊的黑色海洋。

某一刻，她鬼使神差地，极其轻微地侧了下头。

眼角的余光里，季京站在光影交界处。追光从他头顶斜斜打下，在他高挺的鼻梁另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他也在唱，嘴唇开合，下颌线因为发声而微微绷紧。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染出一小圈浅金色的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可当他垂眸的瞬间，那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覆下，竟无端显出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错觉。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诗朗诵的环节到了。负责朗诵的男生走到台前，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青春的激昂和刻意压低的深沉。背景音乐转为低徊的大提琴。

林兮温的目光落在季京身上，移不开了。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中山装的立领贴着他修长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极轻微地滑动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虚空，却又好像没有焦点。舞台的强光让他皮肤看起来有种透明的苍白，像是上好的瓷器，冰冷，易碎。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也转过了脸。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一个微小的角度调整。他的目光从虚无中收回，掠过前面同学的肩膀，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她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后台的嘈杂，台下的私语，朗诵的声浪，乐队的伴奏……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两束目光在空中相遇、缠绕。

他的眼睛在强光下显得格外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着舞台上煌煌的光，也映着她小小的、穿着月白旗袍的倒影。那里面没有了平日拒人千里的冰冷，也没有审视或嘲讽，只有一片沉静的、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着难以名状的东西。

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看见自己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脸上那层单薄的、即将挂不住的微笑。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知道扑了粉，应该看不出来，可那股热意还是从皮肤底下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看了她多久？三秒？五秒？或许更短，短到只是瞬息。

然后，他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帘子落下又掀起，那个深不见底的眼神便被掩去了。他重新转回头，目光回到前方，仿佛刚才那漫长的一瞥从未发生。

可林兮温的心跳却彻底乱了。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胡乱敲着一面鼓，咚咚咚，毫无章法，震得她指尖发麻。喉咙发干，歌声差点卡住。她狼狈地转回脸，死死盯住指挥何进挥动的手臂，试图重新跟上节奏。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歌声到了尾声，渐渐低下去，消散在空气里。最后一个钢琴音符颤动着，归于寂静。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何进转过身，面向观众鞠躬。合唱团的成员们也跟着鞠躬。林兮温弯下腰，月白色的裙摆荡开小小的弧度。直起身时，她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绸缎布料黏在皮肤上，微凉。

退场的音乐响起。队伍开始蠕动，朝着侧幕移动。

再次经过那道沉红色的厚重帷幕时，灯光被隔绝在外，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林兮温走在人群中，脚步有些虚浮。刚才舞台上那短暂的对视，像一帧被过度曝光的照片，反复在她脑海里闪现，带着灼人的温度和炫目的光斑。

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

抬头，是季京的背影。他也停了，正侧身让一个搬着道具箱的工作人员先过。狭窄的通道里，两人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舞台化妆品脂粉气的甜腻，还有那缕始终萦绕的、清冷的薄荷气息。

他让完路，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她，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舞台的余光从帷幕缝隙漏进来一线，照亮他半边侧脸。他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消失在前方昏暗的通道拐角。

林兮温站在原地，心脏还在不规则地悸动。通道里人来人往，推搡着她向前。她机械地挪动脚步，月白色的裙摆扫过积灰的地面。

后台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化妆品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兴奋的尖叫和如释重负的叹息。高天扬的大嗓门在不远处响起：“我靠总算完了！老子再也不要穿这鬼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