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艺术节从来不只是学生的自娱自乐。
礼堂后台此刻像煮沸的锅。脂粉香气混杂着道具箱的旧木味,劣质发胶喷出的白雾在日光灯下织成细网。更衣帘子拉得潦草,缝隙里闪过雪白肩颈或绷紧的脊背。有人对着镜子做最后的口型练习,有人提着裙摆原地打转,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哒、哒、哒,敲出一片兵荒马乱的节奏。
林兮温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她换上了统一的演出服——女生是简化的改良旗袍,月白色绸缎,滚着靛青的窄边,领口一枚盘扣系得严谨。裙子不长,露出小腿一截,在昏昧后台光线下白得晃眼。化妆师草草给她扑了层粉,描了眉,唇上点了些胭脂。镜子里的人因此添了几分陌生的艳色,眉眼轮廓被强调出来,浓墨重彩地嵌在过分白皙的脸上。
她不太自在地拉了拉裙摆。布料比校服柔软贴身得多,走动时摩擦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紧张?”旁边有人问。
是高天扬。男生们是深灰色中山装,他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松着,倒显出几分落拓的少年气。他手里拿着节目单当扇子,对着脸猛扇几下,额发乱飞:“我快窒息了。早知道打死也不报名这劳什子合唱。”
A班的节目是大合唱,中间穿插了一段诗朗诵和钢琴伴奏。选曲是老掉牙的《送别》,被杨菁硬是改出了四个声部,美其名曰“展现理科生的艺术素养”。
“你不唱也行。”林兮温实话实说,“反正你那个声部,多你一个少你一个,听不出来。”
“损还是你损。”高天扬龇牙,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哎,看见京哥没?刚还在呢,一转眼人没了。他那身衣服,啧,穿上跟民国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似的,就是脸太臭,像去参加追悼会。”
林兮温没接话。她早就看见了。
季京站在更远的阴影里,背靠着堆放旧幕布的架子。同样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平整挺括,扣子一路系到喉结下。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他垂着眼在看手机,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周围所有的喧嚣嘈杂,似乎都在他身边自动静了音,隔出一小片真空地带。
好像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漂浮的粉尘,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很短的一瞥,没什么情绪,却又沉甸甸的,像羽毛尖端扫过心口,留下一点难以言喻的痒。
林兮温率先移开了眼,低头整理并不存在的袖口皱褶。
“下一个节目,高二年级A班,合唱《送别》——请准备!”舞台监督扒着门框喊了一嗓子。
后台瞬间炸开。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推着,涌向通往侧幕的狭窄通道。林兮温被裹挟其中,月白色的裙摆擦过积灰的道具箱边缘,留下浅淡的痕。有人踩了她的鞋跟,她踉跄一下,手臂忽然被人从旁边扶住。
触感温热,带着薄茧,一触即分。
她抬起头,只看见季京已经走到前面的背影,肩线平直,步伐稳当,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援手只是她的错觉。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侧幕条沉红色的绒布厚重,隔绝了大部分观众席的声响,只能听见前一个节目尾声震耳欲聋的流行乐鼓点,以及帷幕落下时“哗”的闷响。黑暗短暂降临,紧接着是工作人员急促跑动的脚步声,道具拖拽的摩擦声。
林兮温排在队伍中段,从侧幕的缝隙里望出去。观众席黑压压一片,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像深海里的眼睛。舞台灯尚未全开,几束追光苍白地切割着空气,照亮飞舞的尘埃。
她轻轻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稍稍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
“上!”舞台监督一挥手。
队伍动了。她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踏上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木质舞台地板。灯光“啪”一声全亮,刺得人眼前一花。热浪轰然扑面——来自顶灯的温度,也来自台下上千道目光聚焦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她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位置站定,在第二排靠左。钢琴在舞台右侧前方,罩着黑绒布,琴盖已经打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混杂着窃窃私语。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她挺直背脊,目光平视前方虚空的某一点,脸上摆出排练时要求的、标准而略显空茫的微笑。
季京站在她斜后方,隔了三个人。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某种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薄荷糖味道,固执地钻入她的感知。
指挥是何进。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站在指挥台上,朝乐队和合唱团微微颔首。灯光照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神情是少见的柔和。
前奏响起。钢琴独奏的部分,清冽的音符如水滴落玉盘,一颗一颗,敲在寂静的礼堂里。
林兮温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她不是钢琴手,那段独奏是音乐老师完成的。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架钢琴,想象着指尖触碰琴键的触感,冰凉,坚硬,带着某种秩序的重量。
然后歌声加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