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百年校庆的艺术节，定在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的傍晚。从清晨开始，整个校园就像一锅被文火慢慢加热的水，等到午后阳光斜过明理楼顶层的窗棂时，已然沸腾起来。

林兮温站在A班教室后门，看着走廊上川流不息的学生。各个班级的门楣上都挂起了手绘的海报和彩带，窗玻璃贴着雪花和铃铛的剪纸——尽管圣诞节已经过去好几天，但节日的气氛被刻意延长，与艺术节的欢腾搅拌在一起。空气里有丙烯颜料未干的气味，有裁纸刀割开卡纸的脆响，还有远处礼堂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试音。

“林同学！别愣着啊！”高天扬抱着一摞缀满亮片的演出服，从人群里挤过来，额头上沁着细汗，“服装齐了！老何让咱们最后再核对一遍节目流程，千万别出错。”

A班的节目是音乐剧《钟楼怪人》的选段改编，塞进了三十个人的合唱、几段对白、以及林兮温的钢琴伴奏。季京的角色是沉默的敲钟人卡西莫多，只有两句台词，却需要在舞台高处完成一个关键的场景。此刻他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流程单，侧脸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知道了。”林兮温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教室。黑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舞台站位图，何进正用红色粉笔圈出几个关键位置：“这里，追光灯要跟上……这里，合唱声部要切换……”

教室里的桌子被推到四周，空出中间一片凌乱的场地。几个女生蹲在地上缝补最后几件戏服的扣子，男生们则试图把纸质钟楼道具拼装起来，胶带撕拉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亢奋的甜腻感，像摇晃过的汽水，下一秒就要喷涌。

林兮温走到教室角落的钢琴旁——那是从音乐教室临时搬来的立式钢琴，漆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掀开琴盖，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组和弦。琴声在喧闹的教室里并不突出，却让窗边的季京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上方短暂相接。他很快又垂下眼去看流程单，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但林兮温注意到，他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排练进行到第三遍彩排时，出了一点小意外。饰演卫队长的男生在爬上临时搭起的“钟楼”架子时，脚下打滑，虽然被旁边人扶住没有摔倒，却把作为道具的石膏钟撞出了一道裂缝。

“完了完了！”男生脸都白了，“这还能用吗？”

何进皱着眉上前检查，裂缝从钟沿蔓延到中央，不算太深，但在舞台灯光下肯定会明显。“赶紧想办法补救……谁有办法？”

人群静了一瞬。林兮温看见季京放下流程单，走到那道裂缝前蹲下。他从旁边散落的工具里拿起一小管速干胶和一把美工刀，又捡起几片削下来的石膏碎屑。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刀尖将碎屑碾得更细，混合着胶水，一点一点填进裂缝里。手指稳而准，动作利落得像在解一道物理题。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午后的阳光恰好移动到他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林兮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有阳光的午后，他趴在桌上补觉，后颈的线条也是这样清晰而沉默。

裂缝被完美地填补、打磨，几乎看不出痕迹。何进松了口气，拍了拍季京的肩膀：“好样的。”季京只是点点头，去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声中，林兮温看见他搓掉了指尖沾着的石膏粉，那双手在冷水下显得愈发骨节分明。

最后一次完整彩排结束时，已是下午四点半。夕阳把明理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教室，将飞舞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何进宣布解散，让大家抓紧时间去吃饭、换装，六点准时在礼堂后台集合。

人群嗡地散开，兴奋的交谈声像炸开的蜂巢。林兮温合上琴盖，指尖还残留着琴键冰凉的触感。她收拾好自己的乐谱和水杯，抬头时，发现季京还站在窗边。他背对着教室，望着楼下逐渐亮起的彩灯和涌动的人潮，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尊沉默的剪影。

“不走吗？”她问出口才觉得有些突兀。

季京转过身，夕阳余晖恰好落进他眼里，映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浅金。“就走。”他说，声音不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只有远处几个班级还在做最后的收拾，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悠长而空旷。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明明灭灭，像是心跳的节奏。

走到一楼大厅时，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校园却被无数串灯点亮——梧桐树枝上缠着暖黄色的小灯泡，教学楼轮廓镶着冰蓝色的光带，通往礼堂的主干道两侧立着星光拱门。学生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演出服或常服穿梭其间，笑声和呼喊声在寒冷的空气里碰撞出白色的雾团。

林兮温在门口停下，拉了拉外套的拉链。夜风很冷，带着南方冬季特有的湿寒，直往骨头缝里钻。

“从这边走，近。”季京忽然开口，下巴朝左侧一条小路点了点。那是穿过实验楼后侧、直达礼堂侧门的小径，平时很少人走，路灯也更稀疏。

林兮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小径果然安静许多。只有脚下踩过枯叶的窸窣声，以及远处主路上传来的、模糊如潮汐的喧哗。路灯光从光秃的枝桠间筛落，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影子。两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紧张吗？”季京忽然问。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

林兮温怔了怔。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好。”她说，“只是伴奏而已。”

“嗯。”他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你弹的那段……《地狱中的奥菲欧》序曲改编？”

林兮温惊讶地转头看他。那是她为剧中某个冲突高潮段落选的背景音乐，原曲是奥芬巴赫的作品，她做了简化和变调，连何进都没具体问过出处。“你听出来了？”

“以前听过。”季京说，目光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一小片地面，“波士顿交响乐团的版本。”

林兮温想起那张没有署名的波士顿明信片。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空气又安静下来，但某种东西似乎在寂静中悄然流动，像冰层下看不见的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