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礼堂侧门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穿着夸张戏服、脸上画着油彩的学生从拐角处跑出来,差点撞到他们。为首的那个连声道歉,抬起头时愣了一下:“季京?林兮温?你们也走这边啊!”
是7班的几个学生,显然也是去礼堂准备的。寒暄了几句,他们便风风火火地跑远了,留下空气里漂浮的粉底和发胶的气味。
这个小插曲打破了方才那种微妙的静谧。季京伸手推开礼堂沉重的侧门,暖气和喧哗声浪瞬间涌了出来。
后台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化妆镜前挤满了人,粉扑飞舞,梳子与发卡交错;道具堆在角落像小山,有人蹲在地上给塑料剑贴锡纸;更衣室的帘子不停开合,进出的人都带着焦急或兴奋的神色。空气里混合着汗水、化妆品、布料和灰尘的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
A班的区域在后台右侧。高天扬已经换上了吉普赛人的流苏外套,脸上画着夸张的络腮胡,正对着镜子练习狰狞的表情。看见他们进来,他扭过头,胡子差点掉下来:“快快快!服装在那边挂着!化妆找刘姐!还有半小时!”
林兮温领到了自己的衣服——一条简单的墨绿色长裙,配一件深色披肩,是剧中修道院嬷嬷的装束。她抱着衣服走进分配给女生的大更衣室。里面人满为患,笑声、惊呼声、拉链声混作一团。她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迅速换好衣服。裙摆有些长,她低头整理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墨绿色衬得皮肤更白,头发被要求梳成低髻,露出完整的脖颈和额头。她很少这样打扮,感觉有点陌生。
走出更衣室时,她看见季京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敲钟人的破旧袍子挂在他身上,竟然有种奇异的合适。粗糙的布料和暗沉的色调,反而更凸显了他五官的清晰和挺拔。他脸上被化妆师抹了几道灰黑的污迹,头发也被抓得凌乱,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依旧亮得惊人。
他似乎正在找什么,目光扫过堆积的道具箱。林兮温看见他需要的那顶破毡帽被压在一个纸箱下面,便走过去,弯腰把它抽了出来,递给他。
“谢谢。”季京接过帽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林兮温收回手,背在身后,那一点触感却仿佛在皮肤上停留了下来,微微发烫。
“林兮温!过来定妆!”负责化妆的学姐在喊她。
她应了一声,走向化妆镜。坐下时,她从镜子的反射里看见,季京戴上了那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正仰头让化妆师补最后一点阴影,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透过镜子,与她对上了一瞬。
林兮温迅速垂下眼,看向化妆台上散落的粉刷和口红。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后台的挂钟指向五点五十分。喧哗声渐次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的寂静。前台传来主持人试麦的声音,还有观众席逐渐入座的嘈杂。
何进拍着手,把A班所有人聚到一起。她的脸在后台迷离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严肃,也格外明亮:“孩子们,记住我们排练了无数次的东西。不要想结果,只要享受舞台。”
她环视每一个人,目光在林兮温和季京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有期许,也有某种更深的理解。“去吧。”
人群散开,各自走向候场位置。林兮温提着裙摆,走向舞台侧翼那架三角钢琴。琴盖已经打开,黑白的琴键在昏暗中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她在琴凳上坐下,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
舞台的帷幕厚重而沉静,隔绝了两个世界。她能听见帷幕另一侧,观众席的声浪像遥远的海潮。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试,一束光偶然扫过侧幕,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然后,她看见季京走上了通往“钟楼”高台的阶梯。那是一个搭在舞台后侧的木质结构,蒙着深灰色的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真正的石质建筑。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袍角拂过阶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最高处时,他停下,转过身。从林兮温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半个侧影,和他扶着“钟楼”边缘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扣在粗糙的布料上。
后台的调度老师举起手,五指张开,开始倒计时:五、四、三——
林兮温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奇异地让她镇定下来。
二、一——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炽热的舞台灯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所有昏暗、所有隐秘、所有未曾言说的情绪。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林兮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的专注。她的手指落下,第一个音符破空而出,清澈而坚定地,刺破了所有的喧哗。
在如雷的掌声中,在绚烂到几乎灼目的灯光里,在舞台高处那个孤独的“敲钟人”投下的沉默阴影中——属于他们的,短暂又永恒的夜晚,终于开始了。
而帷幕之后,后台昏暗的角落里,无人注意到,那顶被季京摘下的破旧毡帽,静静地躺在道具箱上。帽檐内侧,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两个字母:LXW。
那是去年今日。那是她的名字缩写。
灯光转暗,音乐流淌。台下数千双眼睛注视着舞台,无人知晓,在这个喧腾至极的夜晚,某些东西正在寂静中,不可逆转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