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合练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半。
排练室里的人声和乐器声渐次消散,像退潮般留下一地狼藉的寂静。道具歪斜地靠着墙,乐谱散落在凳子上,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与少年人汗水混合的微咸气息。灯光熄灭了大半,只留角落里一盏,昏黄地圈出一小片光亮。
林兮温坐在那圈光晕边缘的钢琴凳上,慢慢合上琴盖。黑色烤漆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身后空旷教室里拉长的影子。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琴键冰凉的触感,和连续弹奏两小时后微微的酸胀。
其他同学早已收拾好东西,嬉笑着结伴离开,走廊上的喧闹也渐渐远去。她本该也立刻走的,却莫名有些惫懒,或者说,贪恋这片刻独处的安静。艺术节明天就要正式上演,连续两周高强度的排练榨干了所有人的精力,也绷紧了某根弦。此刻弦将松未松,反而让人有些失重感。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准备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来自门口。
林兮温动作顿住,抬眼望去。
季京正站在排练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似乎也没料到里面还有人。他大概也是最后离开的,肩上挎着书包,另一只手里拎着个装服装的纸袋。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两人隔着半个排练室对视了一秒。
空气静默。远处不知哪个教室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值日生拖动桌椅的声音,更衬得此处落针可闻。
季京先移开了视线,似乎只是确认了一眼,便转身要走。
“等等。”林兮温的声音先于意识出口。
季京停住脚步,侧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惯常的询问意味,没什么情绪。
林兮温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叫住他做什么?排练时该沟通的早已沟通完毕,甚至因为近期刻意的回避,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简短,高效,冰冷。
或许是因为这太过空旷安静的空间,或许是因为明天过后便不必再这样频繁地、被迫地接触,又或许……只是因为这昏黄的灯光让人卸下些许心防。她忽然觉得,就这样沉默地各自离开,像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有些说不出的憋闷。
她抿了抿唇,走到自己的书包旁,抽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才找到话题:“服装……都确认好了?”
问完又觉得蠢。服装是他负责核对领取的,下午就已经分发完毕,她明明看见的。
“嗯。”季京果然只应了一个字,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杯子,“凉的?”
“嗯?”林兮温低头看了眼杯子。
“排练室有热水。”季京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饮水机,“凉的对嗓子不好。”
明天合唱,她是主力声部之一。
林兮温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关心,更像是基于集体荣誉的客观提醒。但由他说出来,在这种情境下,竟让她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没事,习惯了。”她听到自己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答,却还是走向了饮水机。
接热水的声音哗哗响起,白色的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一小片视野。林兮温盯着那袅袅上升的热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想象中平稳:“明天……应该不会出错吧?”
“流程走过很多遍,除非意外。”季京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他倚在了门框上,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维持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你钢琴伴奏的部分很稳。”
最后一句算是……肯定?林兮温有些诧异地抬眼,从水雾后望过去。季京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被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他的话总是这样,陈述事实,不加褒贬,却又能奇异地让人接收到其中细微的差异。
“你负责的灯光和音效衔接,也很准。”林兮温接了一句,同样陈述事实。这是实话,季京负责的技术部分从未出过差错,严谨得像他解数学题。
季京闻言,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梢。
热水接满了。林兮温拧好杯盖,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她拿着杯子,却没有立刻离开饮水机,反而也靠在了旁边的墙上,与他隔空相对。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少了些紧绷,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流动的东西。像夜色,缓慢地浸润着这个角落。
窗外是附中沉寂下来的校园。路灯在梧桐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晕,远处操场上有夜跑的学生,身影小而模糊。初夏的夜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轻轻拂动窗帘。
“以前在原来的学校,也这么折腾过艺术节吗?”季京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与学习无关,与排练无关,甚至与他们之间那层尴尬的“兄妹”关系也无关。
林兮温怔了怔,才回答:“办过,但没这么……隆重。”附中对艺术节的重视程度,确实远超她之前的学校。“而且,我一般只负责弹琴,不用参与这么多组织。”更不会和某个名义上的“哥哥”一起,被按头负责核心环节。
季京似乎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表示了解,又像只是无意义的音节。他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光里显得柔和了些许。“附中一直这样,形式大于内容。”他顿了顿,补充道,“何老师说的。”
林兮温想起班主任何进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也掩不住疲倦的脸,点了点头。她能想象何老师说这话时的表情。
“不过,”季京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有时候,形式本身,也有点意义。”
林兮温看向他。他依然望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轮廓清晰的侧影。这句话不像他会说的。季京这个人,在她印象里,一向只追求实质和效率,对“形式”这类东西大概是不屑一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