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排练进入最后阶段,服装道具陆续到位。
附中的老旧礼堂后台,拐过堆满杂物的通道,最深处有一间狭小的服装间。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浮动着织物纤维和陈年樟脑丸混合的微尘气味。几排金属衣架挤挤挨挨,挂满了各色演出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不同质地的幽光。
林兮温推开虚掩的门时,季京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唯一一小块稍显空旷的空地中央。他面前立着一个简易的落地衣架,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套深色西装——那是他们班级舞台剧里,男主角最后一场戏的礼服。
听到门响,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何老师说,让我来试试这套衣服,不合身要改。”林兮温先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是来取自己那套衣裙的,没想到会遇见他。更没想到,这个时间点,服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季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回身,继续专注地看着那套西装,仿佛在研究什么复杂的物理模型。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侧脸在从门缝漏进的微光里,轮廓分明。
林兮温抿了抿唇,走到对面靠墙的一排衣架前,很快找到了贴着自己名字的那套——一条浅丁香色的及膝连衣裙,腰间系着同色缎带。料子轻薄,带着细微的珠光。
她取下裙子,环顾四周。服装间太小,连个像样的帘子都没有,只有角落竖着一面边缘泛黄的全身镜,镜面还有几道不起眼的划痕。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地方换,身后传来季京平淡的声音:“你换吧,我出去。”
他说着,已经朝门口走去。
林兮温看着他的背影,那句“不用”还没出口,变故就发生了。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扣合声。
季京握住门把手,向下压,没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门板纹丝不动。
他皱起眉,凑近门缝看了看,又用手拍了拍门板。“锁住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林兮温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意外。
“什么?”林兮温抱着裙子走过去。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锁是那种旧式的弹子锁,此刻锁舌显然已经卡进了门框的锁孔里。“外面锁的?”
“应该是。”季京尝试从里面拧动锁芯,但锁孔在外面,里面只有一个小圆钮,此刻无论怎么拧都纹丝不动。“可能是谁路过,顺手带上了,以为里面没人。”他推测,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道习题的已知条件。
林兮温却感到一阵微妙的窘迫。这间服装间位置偏僻,平时少有人来。排练时间,大家都集中在舞台和前面的大化妆间,谁会特意跑到这里来“顺手”锁门?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狭小的空间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甚至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的轨迹,都变得异常清晰。
季京退开一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亮了他下颌的线条。“没信号。”他看了一眼,陈述道。
林兮温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果然,信号格是空的。这间屋子大概是在礼堂最厚实的承重墙附近,成了信号死角。
“等吧。”季京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窗户是旧式的推拉窗,外面焊着防盗铁栏,缝隙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窗外是礼堂侧面一条僻静的小路,此刻空无一人。他试着推了推窗,纹丝不动,似乎也从外面扣住了。
唯一的出口被锁死,通讯中断,与外界隔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透过高窗上积着灰尘的玻璃,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空气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兮温抱着裙子,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换衣服。可一直这样僵持着,也未免太奇怪。
季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境。他背对着她,重新走回那套西装前,伸手取下外套,语气平淡地提议:“我换我的。你可以去镜子那边。”
说着,他真的开始解自己卫衣的扣子。
林兮温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那面全身镜前。镜子正对着墙壁,她站过去,背对着房间中央,面前只有自己和身后墙上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卫衣被脱下,搁在什么地方的声音。然后是皮带扣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拉链滑下的声音……每一个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都被放大,清晰地钻进耳朵。
林兮温盯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丁香色连衣裙上。她深吸一口气,也开始解自己校服外套的扣子。
动作很轻,很慢。但在这个寂静的、呼吸可闻的方寸之地,任何一点声响都无可遁形。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校服拉链滑下时,齿链摩擦的“嘶啦”轻响。
脱下外套,里面是贴身的短袖T恤。冰凉的空气贴上裸露的手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快速地将连衣裙从头上套下,柔软的布料滑过皮肤,带来陌生的触感。腰后的拉链有些涩,她反手去拉,第一次没拉上去。
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林兮温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轻,没有实质的重量,却让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麻。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力一拉——“刺啦”。
拉链卡住了。卡在了背脊中间的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裙子微微紧绷在身上,不上不下的尴尬。
她试着扭动身体,反手去够,角度别扭,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非但没弄好,反而感觉卡得更紧了。一丝烦躁和懊恼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