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排练室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将午后漂浮的微尘都照得无所遁形。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悄悄滑过六点，窗外的天色正由明转暗，晕开一片倦怠的灰蓝。

“停——！”担任临时导演的文艺委员陈悦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齐欢，你台词卡壳第三遍了；高天扬，你动作能不能别那么僵硬，你是演王子，不是演木桩！”

被点名的两人哀嚎一声，瘫坐在折叠椅上，但连轴转了近三个小时，所有人都有些精疲力尽。

季京靠在窗边的钢琴旁，手里拿着改编后的简谱和舞台动线图，眉头微蹙。他被分配负责灯光和音效的衔接，此刻正核对流程。林兮温则坐在离钢琴不远处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剧本和曲谱，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划。她饰演的朱丽叶的友人角色戏份不重，但需要承担几段关键的和声与一小段钢琴伴奏。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味，以及年轻人特有的躁动与疲惫混合的气息。

“休息十五分钟！”陈悦宣布，“都打起精神来，七点前必须把第二幕走完！”

人群发出一阵解脱般的叹息，纷纷散开去喝水、透气、瘫倒。高天扬蹭到林兮温旁边，一屁股坐在她前面的空椅子上，反身趴着椅背，眼神放空：“我觉得我高考刷题都没这么累……林同学，你台词少真幸福。”

林兮温合上剧本，没接话，目光落在窗边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季京正低头与负责灯光的同学说着什么，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专注而疏离。

“诶，说起来，”高天扬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声音也提高了些，“咱们这剧里不是有段钢琴独奏过渡吗？原曲是《A Time For Us》，改编后好像简化了？林大学神，你钢琴几级啊？据说很厉害？”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正在喝水的齐欢转过头，陈悦也看了过来。林兮温会弹钢琴在班里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听她正经弹过。

“小时候学过，很久没系统练了。”林兮温语气平淡，不想多谈。

“别谦虚啊！”高天扬来了劲，“反正休息，弹一段听听呗？就当给咱们提提神，感受一下艺术熏陶。”他指了指窗边那架略显老旧的立式钢琴，“那琴虽然有点年纪，但音准我刚试过，还行。”

几个女生也附和起来，带着好奇和期待。排练太枯燥，有点新鲜刺激总是好的。

林兮温抿了抿唇，视线不经意间又与窗边的季京对上。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正静静地看着这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起哄，但也没有移开目光，仿佛也在等待她的反应。

拒绝显得太不合群，也辜负了那点或许存在的、对“艺术熏陶”的期待。林兮温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

“只弹一段。”她说。

“好嘞！”高天扬立刻殷勤地帮她拉开琴凳。

老旧的琴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兮温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微微泛黄的琴键，触感冰凉而光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翻开那页改编过的《A Time For Us》乐谱。曲子被简化了，去掉了许多复杂的装饰音和情感起伏，变得更加平铺直叙，适合校园舞台。

但她没有看谱。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落下。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是原曲没有的、一段极其轻柔的琶音，像暮色中悄然漫起的雾气。紧接着，熟悉而又陌生的主旋律响起，却不是简化版那个干巴巴的调子。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滑动、按压，赋予了那些黑白键奇异的生命力。

她弹的是原曲。完整、复杂、充满隐秘情感的原版《A Time For Us》。

旋律起初是克制的，带着试探性的温柔，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花苞。渐渐地，情感层层堆叠，变得丰沛而哀伤，那是对命运无奈的叹息，是对美好时光的追忆与渴望，是禁忌之下依然顽强生长的爱意。她的指尖力道控制得极好，强时如浪潮奔涌，弱时似耳畔私语，每一个转折都处理得细腻而富有表情。

排练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原本瘫倒的同学们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喝水的人放下了瓶子，窃窃私语的人屏住了呼吸。连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似乎都黯淡下去，将所有的光亮都聚集在了那架老钢琴，和钢琴前那个微微垂首、神情专注的少女身上。

她弹琴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日里的林兮温，是清冷的、锐利的、带着学霸特有的距离感和好胜心。而此刻，柔和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和脖颈，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的睫毛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乐曲的起伏微微颤动。她的背挺得很直，却又不是僵硬的，肩臂随着演奏自然起伏，像某种优雅的鸟类舒展开翅膀。所有的棱角似乎都被琴声柔化了，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