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艺术节的筹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热病，迅速席卷了每个班级。A班素来以竞赛成绩著称，文艺活动向来是短板，班主任何进这次却发了狠，拍板决定要排一个“既有格调又不失青春活力”的节目——诗歌朗诵配钢琴伴奏，选的还是狄金森那首略显晦涩的《假如我不曾见过太阳》。

“我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的钢琴伴奏。”文艺委员是个戴圆眼镜的女生，说话时习惯性推镜框，“林兮温，听说你钢琴十级？初中还得过市里的奖？”

正埋头刷物理竞赛题的林兮温笔尖一顿，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她抬起头，对上周围好几道期待的目光。

“那是以前的事。”她语气平淡，“很久没练了。”

“没事儿！捡起来很快的！”文艺委员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谱子不难，主要是烘托氛围。你就帮帮忙嘛，咱们班总不能年年艺术节垫底吧？”

高天扬在旁边起哄：“就是就是，林大学神文武双全，必须得上！给咱们理科班长长脸！”

林兮温还想推拒，何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温声说：“试试看吧，小兮。学习之余，也需要一点调剂。”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合群了。林兮温抿了抿唇，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太好了！”文艺委员欢呼，随即目光在教室里逡巡，“那朗诵的人选……”

她的视线落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季京正戴着耳机做题，对外界的喧嚣浑然不觉。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洒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晕。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自带结界的孤岛。

“季京。”文艺委员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反应。

“京哥！”高天扬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季京这才摘下一边耳机，眉头微蹙，眼神里写着“有事快说”。

“艺术节朗诵，你来当主力呗？”高天扬笑嘻嘻地揽住他肩膀，“就你这声线，这气质，往台上一站，妥妥的校园剧男主啊！”

“没空。”季京回答得干脆利落，重新把耳机塞回去。

“别啊！”文艺委员急了，“稿子不长，就三四分钟！而且林兮温已经答应弹钢琴了，你们俩配合，绝对无敌！”

季京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林兮温身上。她正低头看着文艺委员塞过来的乐谱，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显然并不情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林兮温先移开了目光。

季京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耳机线。排练，意味着更多的接触，更近的距离——这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拼命避免的。可“林兮温弹钢琴”这个信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

“谱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

文艺委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答应了，连忙把打印好的诗稿递过去。

季京接过，扫了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

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后的排练，成了高二A班雷打不动的日程。

排练室在艺术楼三层，是一间朝西的房间。下午四点半的光线斜射进来，将深红色的木地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靠在墙边，漆面有些斑驳，琴键在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温润光泽。

最初几天，排练室里总是挤满了人。朗诵的四个同学（除了季京，还有两男一女），文艺委员，以及几个负责后勤的热心同学。大家吵吵嚷嚷地讨论走位、语气、手势，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年轻人特有的汗味。

季京和林兮温，一个站在窗边默诵稿子，一个坐在钢琴前熟悉乐谱，各自守着一方安静，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们几乎没有交流，连眼神的触碰都稀少。季京的朗诵部分需要钢琴配合的地方，都由文艺委员居中传达：“这里，季京念到‘我本可以忍受黑暗’，林兮温你给一个低音和弦，要沉一点。”“这里，‘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旋律上扬，明亮一些。”

林兮温总是点点头，手指在琴键上试几个音，找到感觉，便不再多言。她的钢琴确实生疏了，某些复杂的和弦连接会卡顿，但底子还在，磨合几次后便流畅起来。

季京的朗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声音低沉，并非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而是带着一种自然的、略带沙哑的质感，恰好契合了狄金森诗歌中那种孤寂与渴望交织的复杂情绪。当他念出“我本可以忍受黑暗”时，整个排练室都会不自觉安静下来。

只有林兮温的琴声能与他的声音对话。她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细微的起伏，用琴音给予恰到好处的烘托或回应。那并非排练出来的默契，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无需言明的共鸣。

渐渐地，参与排练的人越来越少。有人要补课，有人要打球，有人单纯觉得枯燥。到了离艺术节还有一周的时候，每天准时出现在排练室的，除了雷打不动的文艺委员，就只剩下季京和林兮温，以及那个总是念错词的男生（他正在被文艺委员单独“加练”）。

这天，文艺委员临时被老师叫走，那个男生也借口上厕所溜了。偌大的排练室里，突然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橙色，房间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西晒的暖意烘得人有些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