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艺术节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季风，在高三兵临城下的肃杀气氛里，硬生生撕开一道温软鲜活的口子。

通知是学委齐欢用堪比徐大嘴的洪亮嗓门宣布的：“都听着啊！学校文件，高三也要参与艺术节，不过形式简化，每个班至少出一个集体节目，算是‘最后的放松’！”他挥舞着那张粉红色的通知单，仿佛举着特赦令。

底下哀嚎与兴奋参半。高天扬第一个跳起来：“还搞节目？菁姐的卷子我做完了吗？老吴的错题我改了吗？徐大嘴的文明分我攒够了吗？”他一连串灵魂拷问，换来周围一片心有戚戚的嘘声。

“这是政治任务！”齐欢板起脸，模仿徐主任的口吻，“体现班级凝聚力，展现A班学子全面发展风采！都积极点！”

“全面发展？”李响瘫在椅子上，“我的全面发展就是数理化生，艺术细菌？早被习题册腌入味了，死透了。”

哄笑声中，文艺委员——一个平时安静画画、关键时刻被推出来的女生红着脸站起来，细声细气地提议：“要不……合唱吧？简单，人多，气势足。”

合唱。最安全也最无趣的选择。但对于时间贵如金、且大半是“艺术绝缘体”的A班来说，这几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案。提议很快获得通过。

“选歌呢？总不能唱《团结就是力量》吧？”有人喊。

“《夜空中最亮的星》？太俗。”

“《Believer》？炸场！”

“英语歌？你确定咱们班除了那两位大神，还有人能不把歌词唱成化学方程式？”

争论不休时，一直低头刷题的林兮温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

“……让林兮温弹钢琴伴奏吧？我看过她初中比赛的照片，专业级的。”是文艺委员小心翼翼的声音，“有钢琴伴奏，效果肯定上一个档次。”

唰地一下，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林兮温笔尖未停，淡声道：“高三练习时间有限，需要谱子提前给我。”

这便是答应了。干脆得让提议者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谱子我们来搞定！”

“光有伴奏也不行，得有个领唱或者穿插段朗诵什么的，提提气。”高天扬摸着下巴，眼珠子一转，忽然亮起来，视线投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诶！咱们京哥！声音条件不错啊！上次英语课读课文，那低音炮，绝了！”

季京正戴着耳机，但显然没开声音，因为高天扬话音刚落，他就撩起眼皮，冷冷地瞥了过来。那眼神明确写着“你想死吗”。

“真的！不信你们回忆一下！”高天扬无视死亡射线，积极推销，“而且京哥形象好，站台上一站，那就是咱们A班门面！唱歌不用多难，就几句，主要起个定调镇场子的作用！”

季京：“不会。”

“学嘛！很简单！就几句！”高天扬持续作死，“林同学弹琴，京哥领唱，文武双全，琴瑟和鸣……啊不是，是珠联璧合！绝对碾压其他班！”

“琴瑟和鸣”四个字让角落里几个女生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也让林兮温终于停下笔，抬起眼。她看向季京，对方也正看过来，眉头微蹙，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冷淡，还有一丝被强行拉入闹剧的烦躁，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细微的紧绷。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我没兴趣。”季京摘下一边耳机，语气硬邦邦。

“这是班级荣誉！集体活动！”齐欢搬出大旗，“季京同学，要服从组织安排！”

“安排？”季京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谁安排的？”

眼看气氛要僵，文艺委员连忙打圆场：“那个……季京同学如果实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找别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找不到别人。A班男生要么五音不全，要么打死不愿上台。

一直沉默的林兮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合唱曲目定好了么？定了我好找谱子。”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文艺委员如蒙大赦，赶紧接上：“初步定了两首备选，一首《少年》，一首《夏天的名字》，都是励志向上的，大家投票？”

最终，《夏天的名字》以微弱优势胜出。旋律相对简单清新，歌词也的确有几分属于青春夏天的意象。

“那就这么定了！集体合唱《夏天的名字》，林兮温钢琴伴奏，季京同学……担任领唱之一，和第二段的独白部分。”齐欢快刀斩乱麻，直接拍板，不给季京再次反对的机会，“排练时间主要放在下午放学后和周末，尽量不占用晚自习！散会！”

人群嗡嗡散去，各自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艺术任务”。季京坐在原位，脸上没什么表情，重新戴上了耳机，只是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林兮温收拾好书本，起身离开。经过他座位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那场与她相关的“安排”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然而，有些“安排”一旦落下，便是无形中织就的网，将两个本就处于微妙平衡中的人，更近地拢到了一处。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周三下午放学后。音乐教室腾了出来，空旷的房间回荡着散乱的脚步声和说笑。

林兮温到得早。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棕色的钢琴漆面上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她试了试音准，琴键有些年头了，声音略闷，但还算干净。她拿出打印好的《夏天的名字》钢琴谱，摊开放在谱架上。谱子是简化的伴奏版，对她而言毫无难度。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吵吵嚷嚷地按照文艺委员的指挥排队形。高天扬挤到她旁边，探头看谱子：“哟，这就准备好了？专业！”

林兮温“嗯”了一声，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按下一串轻盈的音符，算是热身。

“京哥还没来？”高天扬四处张望。

话音刚落，音乐教室的后门被推开。季京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肩上是那个黑色的书包。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室内喧闹的人群，目光在林兮温的背影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才迈步走进来。

“来了来了！”文艺委员像看到救星，“季京同学，你的部分在这里……”她赶紧递上歌谱，上面用荧光笔画出了领唱和独白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