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京接过，扫了一眼，没说话，走到指定的前排位置。他个子高，站在人群中有些突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份惯常的游离感，在此刻喧嚣的音乐教室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排练开始。文艺委员先带着大家顺了几遍歌词，然后示意林兮温开始伴奏。

前奏响起。林兮温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音符如溪水般淌出，温柔地包裹住整个教室。她的侧影在夕阳里勾勒出专注的轮廓，睫毛垂着，视线落在谱子上，却又仿佛透过谱子，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同学们跟着琴声哼唱起来，起初有些参差不齐，慢慢找到了调子。歌声青涩而饱满，充满未经雕饰的生命力。

到了该领唱进入的部分，文艺委员紧张地看向季京，用口型提醒。

季京抿了下唇，抬眼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开了口。

他的声音果然如高天扬所说，是质地干净的低音，在略显嘈杂的合唱背景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没有多少技巧，甚至因为不习惯而略显僵硬平淡，但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的、抚平毛躁的力量。他唱的是关于蝉鸣、树影和未写完的诗句的段落。

林兮温的琴声下意识地跟随他的声线，稍微放柔了力度，像无声的托举。

当唱到“你会和夏天一起来吗”这句时，季京的尾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不知怎的，掠过了钢琴的方向。

林兮温恰好在那个小节换和弦，指尖平稳落下，没有抬头。

一遍结束，文艺委员松了口气：“挺好的！就是季京同学，感情可以再充沛一点点……不过第一次，很棒了！我们再来一遍！”

排练重复着。季京显然在强迫自己适应这个不情愿的角色，虽然表情依旧冷淡，但每次进入都很准时，音准也无可挑剔。只是他始终站得笔直，与周围随着音乐轻轻晃动的同学们形成鲜明对比，像一棵强行栽进花园的冷杉。

休息间隙，大家散开喝水聊天。林兮温也停下弹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她拿起保温杯，小口喝水。

季京独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和亮起的路灯。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歌谱，边缘被无意识捏得有些皱。

高天扬凑到林兮温旁边，压低声音：“怎么样，温姐？京哥这声线，配上你的琴，是不是有点那意思了？”

林兮温盖上杯盖，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伴奏而已。合唱效果看整体。”

“啧，你就嘴硬吧。”高天扬笑嘻嘻地，“我刚可看见了，他唱歌的时候，你弹得特别……嗯，配合。”

林兮温没接话，伸手调整了一下谱架的角度。

后半段排练，加入了季京那段独白。不是唱，是念白。歌词写的是少年人面对离别与远方的迷茫与笃定。

当合唱声低下去，只剩下林兮温舒缓如夜风的钢琴伴奏时，季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旋律的包裹，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被放大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

“或许明天就要各自奔赴人海，

或许这个夏天结束得仓促意外，

但我依然相信，

有些名字刻在年轮里，

有些相遇写在季节开端。”

他念得很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道定理。可正是这种克制和平淡，反而让那些字句有了重量，敲在人心上，闷闷地回响。

林兮温的伴奏变得极其轻微，几乎成了他声音的背景底衬，小心翼翼地，不愿打扰那份寂静的诉说。

音乐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嬉笑打闹的同学也安静下来，听着这段原本觉得有些“肉麻”的独白，忽然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季京念完了最后一句。余音落在钢琴最后一个轻柔的和弦里，消散。

文艺委员愣了几秒，才激动地鼓起掌：“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季京同学，保持！林兮温，伴奏完美！”

季京垂下眼，将歌谱折起，塞进裤袋。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薄红，不知是闷热，还是别的什么。

林兮温收回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她发现，刚才那几分钟里，自己呼吸的节奏，似乎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念白的顿挫。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音乐教室的灯光白晃晃地亮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有些交织，有些疏离。

排练结束，人群散去。林兮温收拾好自己的谱子和水杯，最后看了一眼那架沉默的钢琴，转身离开。

季京走在她前面几步，肩上的书包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就像那首《夏天的名字》里未曾言明的期待，已经在旋律与念白交织的缝隙里，悄然探出了触角。

艺术节还在筹备，而有些从未排练过的剧情，似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在这充满公式与压力的高三前夜，一段由集体名义促成的、笨拙而真诚的“合作”，正无声地侵蚀着两人之间那层看似坚固的冰壁。

夏天会不会来，尚未可知。

但他们的名字，已然被写进了同一段旋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