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温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流淌出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她其实已经练熟了伴奏，此刻只是不想让空间彻底安静下来——那会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另一个人的存在。

季京靠在窗边，手里拿着诗稿，目光却落在窗外。篮球场上还有学生在奔跑呼喊，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他的侧影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沉默在蔓延，但并不完全让人难受。那是一种共享的、心照不宣的安静，被钢琴偶尔溢出的几个音符和窗外隐约的喧闹衬着，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林兮温弹起了另一首曲子。不是排练的伴奏，而是她小时候很喜欢的《卡农》，简单，重复，却有种治愈的力量。琴声轻柔地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季京转过头，看向她的背影。她坐得笔直，脖颈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扎起的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轻盈跳动，夕阳的光斑在她发梢和肩头跳跃。

他看得有些出神。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试图用冰封掩盖的情绪，此刻在这静谧的黄昏里，随着熟悉的旋律，悄悄探出了头。他想起了图书馆共度的下午，想起初雪夜里一前一后的脚印，想起更早之前，她刚转来时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林兮温的手还搭在琴键上，微微有些颤抖——不是紧张，而是长时间练习后的生理反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指关节。

“这里，”季京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距离比她想象的更近，“‘然而如今我已知道，那便是天堂’，情绪可以再收一点。”

林兮温脊背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乐谱上那句诗的标注。

“太外放了反而显得刻意。”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平时的冰冷，多了点探讨的意味，“狄金森的诗，内核是孤独和隐忍的向往。”

林兮温沉默了几秒，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弹配合那句诗的段落，而是从前面一小节开始，慢慢地、试探性地，弹奏起来。琴声比之前更轻，更含蓄，在即将推向那个关键节点时，她巧妙地用了一个转音，让情绪没有彻底爆发，而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空气里。

弹完，她停下手指，依旧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纸张被轻轻合上。

“嗯。”季京应了一声，只有一个音节，却比任何赞美都更让林兮温心头一动。那是一种被理解的认可。

“你……”林兮温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季京就站在钢琴侧后方，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唇。他的目光落在琴键上，似乎在研究她刚才的指法。

“你对诗歌有研究？”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不像一个纯粹的理科尖子生会关注的东西。

季京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那一瞬间，林兮温仿佛在他深黑的眸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类似自嘲的情绪。

“没有。”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只是觉得……这首诗，写得挺对。”

写得挺对？对什么？

林兮温没有追问。她隐约觉得，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可能会触碰到某些他们一直小心回避的边界。

文艺委员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一刻微妙的平衡：“抱歉抱歉！老师拖堂了！咦？怎么就剩你俩了？那个谁呢？又跑了？”

排练重新回到“正轨”。人声、脚步声、讨论声再次充斥房间。季京回到了窗边他的位置，林兮温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伴奏谱上。

仿佛刚才那段静谧的、只有琴声和夕阳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当季京再次朗诵到那句“然而如今我已知道，那便是天堂”时，林兮温的琴声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轻缓、克制，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力量。季京的声音也随之调整，少了些表演的痕迹，多了几分真实的、压抑着的灼热。

文艺委员惊喜地拍手：“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太好了！你俩这默契简直了！”

季京和林兮温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排练室的灯被打开，白炽灯的光线取代了温暖的夕阳。空气中的微尘继续无声浮沉。

他们一个站在光里，一个坐在琴前。

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