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她问。
季京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夜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也吹动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比如,让一些本来不会有交集的人,被迫产生交集。”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模糊,“完成一件共同的事情。哪怕过程……”他停住,没再说下去。
哪怕过程充满尴尬、回避、冷言冷语和各自为政?林兮温在心里替他补完。
但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两周,他们因为艺术节,不得不每天在排练室见面,不得不就流程、细节进行沟通,不得不看着对方在各自的领域里专注投入的样子。她见过他调试设备时微蹙的眉头和精确到秒的计时,他大概也听过她反复练习某段旋律时,从生涩到流畅的过程。
这种“被迫”的交集,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两颗原本背对背、朝着不同方向运转的行星,短暂地拉入同一个轨道。即便依然保持着安全距离,但引力场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是有点意义。”林兮温轻声附和,也转过头,看向窗外同一片夜色。“至少,让我知道你这个‘年级第一’,除了刷题,还会摆弄灯光控制器。”
她话音落下,隐约听见了一声极低的、近乎气音的轻笑。很短促,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她迅速转回头,季京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
“你也不差。”他说,“除了刷题和弹琴,怼人也很在行。”
林兮温:“……”
这算是反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调侃?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名为“尴尬”和“疏离”的坚冰,在这个月光朦胧、夜风微醺的角落,仿佛被这短暂而意外的对话,凿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林兮温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热水杯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她移开视线,假装整理书包带子。
“走吧。”季京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门框,“很晚了。”
“嗯。”林兮温也拿起自己的东西。
两人前一后走出排练室。季京随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黑暗瞬间吞没了那个充满回忆的空间。走廊上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晰可闻。这一次,他们没有刻意拉开很远的距离,只是保持着正常的、一臂左右的间隔,沉默地走向楼梯口。
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方格。走下楼梯时,林兮温忍不住又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你以后……想去哪里读大学?”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也太指向未来。而他们的“未来”,似乎并不该有太多交集。
季京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瞬。月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还没定。”他回答,然后反问,“你呢?”
“北京吧。”林兮温几乎没怎么思考,“数学或者物理。”
季京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很适合你。”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陈述。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教学楼一楼的大厅。正门已经锁了,他们需要从侧门出去。侧门外是一条通往宿舍区和校门的林荫道,路灯掩在茂密的香樟树后,光线斑驳陆离。
推开门,初夏夜晚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草木的清香。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演奏着属于夏夜的序曲。
两人自然而然地走上了同一条路,方向一致——都是出校门,回白马巷。
这一次,是真正的并肩而行。
树影婆娑,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交错。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宿舍楼的喧哗。但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林兮温握着手中渐渐冷却的保温杯,余光能瞥见身旁少年挺拔的身影。他走路的姿势很好,肩背舒展,步伐稳定。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送来他身上那缕极淡的、干净的薄荷糖气息,混杂着夜晚微凉的风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一个夜晚,他递给她一袋药,语气硬邦邦地问“你吃不吃”。那时候的他们,隔着一整个车厢的灯光和距离。
而现在,他们走在同一条被月光和树影笼罩的小路上。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行走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昙花,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舒展了一下花瓣。很轻,很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而明天,艺术节的舞台上,灯光亮起,音乐奏响时,他们又将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这场“形式大于内容”的演出。
但至少在今夜,在月光与树影的见证下,他们进行了一场无关胜负、没有答案的交谈。
并且,谁也没有提前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