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高二下的春天,来得迟疑而暧昧。
梧桐絮开始飘了,白绒绒的,粘在教室窗玻璃上,黏在走过走廊的学生肩头,也黏在人心上,拂不去,搔得痒。
林兮温觉得自己心上就粘了这么一团。
自打新学期开始——不,确切说,是自打寒假后那次竞赛归来,季京就变得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很微妙,像一杯原本就温度偏低的水,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丝余温,彻底结成了冰。
不是大吵大闹的疏远,季京本来话就少。是更彻底的一种“不存在”。
从前,他虽然冷淡,但存在感是强的。坐在她身后,即使不说话,偶尔笔尖敲桌的轻响,翻动书页的沙沙,甚至只是呼吸的频率,都构筑成一个清晰的、不容忽视的背景。现在,这个背景被抽空了。他依旧坐在那个位置,却像一道褪了色的影子,刻意收敛了所有声息,连存在都变得稀薄。
更明显的是眼神。以前,她偶尔回头,或是在走廊、办公室擦肩,总能对上他漆黑平静的视线。有时是探究,有时是了然,有时只是纯粹的“看见”。现在,他的目光总是恰到好处地错开,落在她身后的黑板,窗外的树,或者干脆垂下,看着自己手里的笔或书。仿佛她是一块需要避开的区域,一块灼人的烙铁。
起初,林兮温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也许他只是更专注学习,或者心情不好。可当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周,连高天扬都偷偷摸摸问她“你跟京哥吵架了?他最近气压低得能冻死人”,她才不得不承认,那不是错觉。
季京在躲她。用一种冰冷而周全的方式。
物理课上,何进布置小组实验,自由组队。季京几乎是第一时间,转身走向了斜后方的齐欢和另一个男生,速度快得没有一丝犹豫,连眼风都没往她这边扫。而就在前一天,何进还提过一句“季京林兮温思路互补,可以多交流”。
林兮温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对旁边探头探脑的高天扬说:“我们一组。”
高天扬看看她,又看看已经背过身去调试仪器的季京,挠挠头:“哦,好。”
实验做的是光的干涉。林兮温操作很稳,数据记录清晰,和高天扬配合也算默契。只是中途,她需要一把更精密的游标卡尺,自己那组的被高天扬不小心碰到地上,有点不准了。她抬眼望向器材柜,发现最后一把在季京那组。
她走过去,站在季京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游标卡尺用完了吗?借一下。”
季京正低头观察条纹,闻言,动作没停,只侧过脸,对旁边的齐欢说:“你那把用完没?”
齐欢愣了一下:“啊?我刚用完。”说着把尺子递过来。
季京这才接过,转身,将尺子平平地递向林兮温。整个过程,他的视线落在卡尺的金属刻度上,没有看她。
“谢谢。”林兮温接过,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他冰凉的指尖。他像被烫到一样,极快地收回手。
“嗯。”他应了一声,转回去,重新俯身看向目镜。后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林兮温拿着那把还残留一丝他指尖凉意的卡尺走回自己的实验台,心里那团梧桐絮像是被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为什么?
她找不到理由。艺术节前夜那次短暂的、近乎平和的交谈,难道是他的施舍,或是……错觉?之后便是失窃风波,他的维护,家庭的动荡,他的离开。她以为,至少在那场风波里,他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哪怕后来他被迫出国,她心底深处,也未曾将那份突如其来的疏远归咎于他。
可现在他回来了(虽然只是名义上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离开前更冷,更远。
困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混合着一种被无故排斥的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
林兮温不是习惯将情绪外露的人。困惑和委屈被她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成绩优异的转校生。只是,当她再次在数学课上,听到老吴用赞赏的语气提到季京的解法“独具巧思,跳脱常规”时,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被冷待的憋闷,轰地一下烧成了灼灼的战意。
既然你视我如无物,那我也不需要你的任何关注。
距离?很好。
那就用你最在意的方式,打破这个距离。
她开始更疯狂地刷题。课间十分钟,耳朵里塞着耳机,笔下是未完的竞赛卷;午休时间,教室空了大半,她依然伏在桌前,验算着复杂的物理模型;晚自习后,回到家,对面房间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她这边的灯也绝不先灭。台灯的光晕圈住她日渐清瘦的脸庞,笔下沙沙声是唯一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