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从嫩绿转向浓碧，阳光开始有了重量，透过明理楼顶层的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油墨试卷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初夏备考季的、微燥而紧绷的味道。
季京就坐在这样一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斑里。物理卷子摊在面前，最后一道电磁复合场的题目已经解完，步骤简洁凌厉，答案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那个代表结束的句点。
视线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飘向左前方。
林兮温坐在他斜前方两个位置，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女生低声讨论着什么。初夏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抿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个动作季京太熟悉了。过去无数个夜晚，在白马巷那个隔着天井相对的房间，他偶尔抬眼，就能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看见对面台灯下，她对着难题蹙眉抿唇的模样。有时她会忽然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然后眼睛一亮，低头飞快地写起来——那是灵感迸发的瞬间。
那些瞬间，曾让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莫名地松动一下。
但现在，那细微的松动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季京收回视线，垂下眼，看着自己卷子上工整却冰冷的字迹。笔尖终于落下，在答案后面画了一个干脆的句号，力道有些重，几乎要戳破纸张。
艺术节那晚的交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当时月光如水，校园寂静，那些关于压力、未来和这个重组家庭的、近乎剖白的言语，曾经让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层，出现了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但也只是几乎。
第二天更衣室的失窃乌龙，母亲季薇骤然苍白的脸色和闪烁的泪光，父亲林明远欲言又止的叹息……所有的一切，像一盆冰水，将他那点刚刚冒头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彻底浇灭。
不，不是浇灭。是强行按进了更深的冰层之下，再用更厚的壁垒封死。
他清楚地看到母亲眼中的恐惧——那不是对盗窃乌龙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可能性的、近乎本能的抗拒。他也听懂了林明远那些委婉话语下的潜台词：注意距离，注意影响，你们现在是“兄妹”。
兄妹。
这两个字像一道符咒，也像一把冰冷的锁。锁住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也锁住了他刚刚尝试探出触角的情感。
他不能。他不该。
所以，疏远是唯一的出路。不仅仅是回到原点，要比原点更冷，更远，远到让所有人都看清——也包括他自己——他们之间，除了那层尴尬的法律关系，和A班前后桌的竞争位置，什么都没有。
“京哥？”高天扬的声音打断了季京的思绪。他抱着一沓刚发下来的数学周练卷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咋呼笑容，“老吴说下节自习课讲卷子，让课代表先发下去。你的。”
季京“嗯”了一声，接过卷子，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桌肚。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高天扬挠挠头，感觉季京这几天气压低得可怕，连他这发小都有点怵。他顺着季京刚才视线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林兮温的背影，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他干笑两声，压低声音：“那什么……放学‘当年’撸串去？我叫了宋思锐他们，李誉也去。放松一下？”
“不去。”季京拒绝得没有丝毫余地，声音冷硬，“有事。”
“哦……好吧。”高天扬讪讪地走开，去发剩下的卷子。
季京重新拿出那套早就做完的物理竞赛模拟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入其中。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复杂的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恒公式，大脑高速运转，试图用绝对的理性和逻辑，驱散心底那团烦躁的、无序的乱麻。
然而，当林兮温起身去讲台前问物理老师一道题时，他的笔尖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听见她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阐述着自己对一道力学综合题的不同思路。何进老师饶有兴趣地听着，偶尔点头。
她的思路很巧，跳出了常规的约束，虽然步骤略显繁琐，但可行性很高。季京几乎立刻就在心里完成了对她思路的优化和精简，甚至想出了更优雅的解法。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在她回座位时，状似无意地丢过去一张写有更优解法的草稿纸。或者，在她卡壳时，用最简单的一两句话点破关键。
但现在，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让额前碎发的阴影完全遮住眼睛，隔绝了所有可能交汇的视线。
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实验课。两人一组，观察植物细胞的有丝分裂。按照往常的默契（或者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认），林兮温通常会和高天扬或者李誉一组，而季京要么单独操作，要么和齐欢一组。
但今天，生物老师临时调整了分组，说是要锻炼大家的协作能力，按照学号奇偶搭配。不巧的是，季京和林兮温的学号，恰好一奇一偶，且相邻。
分组名单念出来时，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不少同学偷偷交换着眼神，高天扬更是张大了嘴，看看季京冰块般的侧脸，又看看林兮温微微蹙起的眉头。
林兮温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一言不发地拿起实验册，走向分配给他们的第三组实验台。季京在原地停顿的时间更久一些，直到生物老师催促的目光投来，他才迈开步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实验台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立，手臂之间的距离不足二十公分。显微镜只有一台，需要轮流观察、记录、绘图。
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林兮温先观察，季京就站在一步之外，低头看着自己的实验手册，仿佛上面有绝世难题。他站姿笔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连旁边组说说笑笑的声音都无法侵染他半分。